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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6章 正式啟動鈾濃縮

  一聲沉悶的響從地底下傳上來,比八塊聯試那次響的多,三十二塊炸藥同時起爆,能量是八塊的四倍。腳底震動很明顯,控制台上的儀表輕微晃了一下,牆上掉了幾片灰土。

  然後就安靜了。

  何建軍已經鑽進暗室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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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等待。

  這一次等的時間比前兩次都長,兩張底片要分別沖洗,何建軍一個人操作,來回跑。陳序年看了一眼表,九點十二分按的按鈕,現在九點十七分,底片出來至少還要三十五分鐘。

  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謝長風蹲在牆角,兩手揣在口袋裡,盯著地面。

  劉大壯站在最角落,背靠著牆,閉著眼,不知道是閉目養神還是在想什麼。

  錢忠國坐在那把摺疊椅上,雙手擱在膝蓋上,呼吸很慢,很均勻。

  陳序年靠在牆上,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可能的結果。

  單塊是零點八,八塊是一點一,三十二塊會是多少?

  理論上尺度越大越難控制,但他的溫度補償已經做了,同步精度比八塊聯試的時候更好。溫補之後總偏差上限1.8納秒,而八塊聯試時沒有溫補,實際偏差在0.72納秒左右加上結構偏差約1.2,總計接近2納秒,現在有了溫補,總精度反而上去了。

  謝長風的透鏡澆注質量也比前面的好,最後幾批的曲率面精度越做越好,他的石墨沉積脫模法已經完全成熟了。

  應該不會差。但不看到數字就不踏實。

  九點五十四分,暗室的門開了。

  何建軍出來,手裡捧著兩張底片。

  他把底片遞給錢忠國。

  錢忠國站起來,接過底片,走到觀測站側面那扇窗戶前,陽光已經從東邊照進來了,正好能用來透視底片。

  他先舉起赤道面那張。

  底片上是一條弧線,比之前兩次都完整,這次拍的是整個球面的赤道截面,弧線覆蓋了完整的三百六十度,如果一切理想,這條線應該是一個標準的圓。

  錢忠國掏出那把小鋼尺,開始量。

  一個點。兩個點。三個點。

  他量的極慢,每量一個位置,鉛筆在底片邊緣做一個小標記。

  換經線面的底片。

  又量了一遍。

  全程沒有人出聲,甚至沒有人動。

  謝長風的目光一直在錢忠國的手上,他能看見老人的手很穩。

  錢忠國放下底片和鋼尺。

  他轉過身來,目光在場的四個人臉上掃了一遍,陳序年、謝長風、劉大壯、何建軍。

  「赤道面。」

  他開口了,聲音跟平時一樣平。

  「最大偏差一點三毫米。」

  停了一秒。

  「經線面,最大偏差一點四毫米。」

  設計容差兩毫米。

  實測最大偏差一點四毫米。

  透過了。

  謝長風低下頭,嘴唇抿了一下,他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來,又塞回去。

  劉大壯睜開眼,側了一下頭,看了看陳序年,沒說話。

  何建軍站在暗室門口,也沒說話,但他的肩膀明顯往下鬆了松。

  陳序年站在原地,一點四毫米,和八塊聯試的一點一相比增加了零點三,但仍然在容差以內,餘量很大,還有零點六毫米的空間。

  錢忠國把底片收進檔案袋,他站在那裡停了三秒鐘,沒有動。

  然後他開口了。

  「內爆透鏡系統,全系統驗證透過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全部非核部件研製完成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陳序年。

  「現在,就差鈾了。」

  陳序年點了點頭:「甘肅那邊的三百一十二台離心機七十二小時模擬執行已經透過了,一月十五號正式投料,之後連續運轉八到十個月。」

  錢忠國沒再說什麼,他把檔案袋交給何建軍保管,轉向所有人:「收拾東西,回去。」

  收拾裝置、裝車、撤離靶場,下午一點鐘卡車和吉普從懷柔出發往回走。

  這一次回程的車裡,沒有人討論工作。

  謝長風坐在卡車後面,靠著箱子睡著了。劉大壯也是。何建軍抱著裝檔案袋的小鐵箱,閉著眼養神。

  陳序年坐在吉普副駕駛上,錢忠國在后座。

  車開了大約半小時之後,錢忠國開口了。

  「陳序年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一月十五號投料之後,多久能出武器級鈾?」

  陳序年想了想。

  「按理論計算,三百一十二台三十八級聯,連續運轉八到十個月,保守估計十月底,樂觀估計九月。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,接著說:「但中間肯定要停機維護,潤滑油要換,冷卻系統要檢修,個別機器要是壞了還得更換,每一次停機都會打斷平衡態的建立,需要額外時間恢復,所以十月底到十一月比較現實。」

  錢忠國嗯了一聲,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明年冬天之前。」他說。

  陳序年聽的出來,這話不是在問他,是老人給自己定的期限。

  他沒有接話。

  車繼續往BJ開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1962年元旦,研究所破例加了一頓餃子。

  周明德從附近生產隊調來白菜豬肉餡,全所一百七十多人擠在食堂里包餃子。

  陳序年和林晚秋挨著坐在長桌旁,她包的餃子餡大皮薄,形狀規整,他包的歪歪扭扭。

  劉大壯坐在對面看著,筷子敲了敲桌面:「陳工,你這手焊電路板行,包餃子是真不行啊。」

  全桌人笑了。

  林晚秋也笑,笑完把他手裡那個四不像拿過去,三兩下重新捏好了邊,遞迴來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
  陳序年低頭看了她一眼,她沒什麼表情,繼續包下一個,但耳朵尖紅了。

  劉大壯看了看兩人,嘿笑了一聲沒接著說。

  飯後錢忠國端著搪瓷杯從桌間走過,看見兩人並肩坐著,腳步頓了一下,什麼也沒說,嘴角動了動就走開了。

  謝長風端著碗從旁邊經過,湊到陳序年耳邊小聲說了句:「錢先生剛才笑了你看見沒。」

  陳序年瞪了他一眼:「吃你的餃子。」

  謝長風嘿嘿一樂,端著碗走了。

  元旦過後第二天,陳序年收到一封信,塞在宿舍門縫裡的,折成小方塊。

  林晚秋的字。

  是一份體檢報告的摘要,她用醫學術語寫的:營養狀況改善,體重增加兩公斤,血紅蛋白恢復正常範圍。是她給自己做的檢查。

  末尾加了一行小字:你的也該查了。

  陳序年把信折好放進上衣口袋。

  下午他去了一趟醫務室,林晚秋給他量血壓、聽心肺、測體重,全程很正經,一句多餘的話沒有。

  量完她在記錄表上寫了幾行字,然後說:「比去年冬天好多了,體重恢復了三公斤,繼續保持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「少熬夜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「你每次說好說的可痛快了,回去該熬還是熬。」

  林晚秋頭也不抬的說。

  陳序年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這次爭取做到。」

  「行吧,信你一回。」

  她把記錄本合上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棉手套還夠用嗎?別又把手凍裂了。」

  「夠。」

  「那行,去吧。」

  一月十二號清晨,陳序年再次出發前往甘肅,這一次是見證正式投料,真正的六氟化鈾注入級聯絡統。

  林晚秋送他到院門口,天還沒亮,撥出來的氣變成白霧。她把一個布包塞進他揹包側兜。

  「棉手套換了副新的,襪子兩雙,凡士林,藥包。」

  她說的很快,像是怕說慢了自己就不想讓他走了。

  陳序年接過揹包,握了一下她的手,她的手冰涼。

  「回去吧,冷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她退後一步站在門柱旁邊。

  「早點回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他上了車,車開動之後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,她還站在那裡。

  路上三天,火車到蘭州轉卡車,一路顛到基地。

  一月十四號下午到,謝長風在廠房門口等著。

  「準備好了?」

  陳序年跳下卡車。

  「都好了。」謝長風說,「UF6儲罐昨天做了最後一次檢漏,沒問題,進料閥門檢查過三遍了,冷卻水系統前天通了一次水,正常。」

  「離心機呢?」

  「今天上午逐級啟動了一次空轉測試,跑了一個小時後停了,全部正常。」

  陳序年點頭:「趙德勝那邊呢?配電房什麼情況?」

  「老趙昨天把所有線路又檢查了一遍,備用發電機也試了,他說保證不出電的問題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陳序年進了中控室,面前是他設計的那面儀表牆,三十八個級聯段的監控面板密密排列,一切都在待命狀態,白燈亮著。

  謝長風跟進來,站在他旁邊看著那面牆,過了一會兒說:「明天這個時候,這些表就該動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陳序年應了一聲。

  明天。

  當晚他在宿舍里沒怎麼睡,腦子停不下來。

  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投料後的流程,UF6從儲罐流入第一級,十六台離心機開始分離,輕組分,也就是富鈾-235的部分,從頂部流出,進入第二級,重組分,貧鈾-235的部分,從底部排出,進入廢料回收系統或者回流到上一級。

  三十八級串聯,每過一級,鈾-235的濃度提升一點,從天然的0.72%開始,一級一級往上爬。

  這個過程不能一蹴而就,級聯絡統需要時間建立穩態,最開始的時候第三十八級出口什麼都出不來,因為物料還沒傳導到那裡,等系統充滿之後,每一級都在同時工作,才能實現連續產出。

  建立穩態需要的時間取決於系統的總容積和流量,按照他的計算,大約需要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,也就是說,投料後兩三天才能在最終出口取到第一個有意義的樣品。

  之後就是漫長的積累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,戈壁的夜安靜的什麼都沒有,只有風偶爾刮過窗戶的聲音。

  一月十五號。

  上午九點,所有人各就各位。

  陳序年坐在中控台前,謝長風站在進料閥旁邊,趙德勝在配電房,值班組分散在廠房各個位置巡檢。

  三百一十二台離心機從八點開始逐級啟動,九點整全部達到五萬轉穩定執行,嗡鳴聲再次充滿整個廠房。

  九點四十五分,對講機里傳來各崗位就緒的確認。

  陳序年看了一眼時鐘,九點五十分。

  他拿起對講機,撥到BJ的直通頻道。

  「現場準備就緒,請指示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是錢忠國的聲音,平穩,一個字一個字說的很清楚。

  「開始。」

  陳序年放下電話,看向進料閥方向,對講機切回現場頻道。

  「謝工,開始進料。」

  謝長風深吸了一口氣,他對旁邊的操作員說了一聲讓一下,然後雙手握住進料閥的轉輪,看了一眼旁邊的壓力表,儲罐壓力正常,然後他開始旋轉閥輪。

  閥門緩緩開啟。

  六氟化鈾氣體從儲罐透過管路流出,進入第一級的十六台離心機。

  中控台上第一級進料壓力表的指標跳了一下,0.3個大氣壓,0.5,穩定在設定值0.8。

  陳序年盯著那根指標看了五秒,穩了。

  「進料正常。」他說。

  旁邊的值班員鬆了一口氣,小聲嘟囔了一句:「動了動了。」

  陳序年看了他一眼,沒說什麼。

  三百一十二台離心機開始真正做它們被造出來要做的事。

  投料後的第一個二十四小時波瀾不驚。

  陳序年和謝長風四小時一輪換班盯中控室,所有儀表讀數平穩,三百一十二台機器在五萬轉下穩定運轉,六氟化鈾氣體在級聯管路中依次流過每一級。

  唯一的變化是中控台上的級間流量表,從第一級到第三十八級,流量數字逐漸從零開始跳動,物料在一級一級的往前推進。

  第十二小時,流量推進到了第二十級。

  謝長風換班的時候在記錄本上寫了一筆,對陳序年說:「比預計的快一點。」

  陳序年點頭:「溫度比預估的高了兩度,氣體流速快了,正常範圍內。」

  第二十四小時,推進到了第三十二級。

  第三十六小時,謝長風在對講機里喊了一聲:「三十八級出口有流量了!」

  陳序年從椅子上站起來,看了一眼對應的流量表,確實,指標從零跳起來了,流量很小,每分鐘幾毫升,但有了。

  物料傳導到了最終級,系統開始建立穩態。

  陳序年按下對講機按鈕:「收到,繼續觀察,別碰閥門。」

  謝長風回了一句:「明白。」

  第四十八小時,陳序年決定取第一個樣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