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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5章 模擬執行結束,再次前往懷柔

  謝長風走到門口停住。

  「還剩多久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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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序年看了眼時鐘,凌晨兩點十分,模擬執行從昨天上午十點半開始計時。

  「還剩三十二小時二十分鐘。」

  「過了一大半。」謝長風說完出門。

  最後三十二個小時最難熬,太平靜。三百一十二台機器穩穩地轉著,儀表牆上的數字幾乎不動,偶爾末位小數跳一下又回來。

  冷卻水溫度穩定,轉速穩定,壓力穩定,什麼事都沒有。

  陳序年坐在椅子上,困意一陣一陣湧上來。他站起來走兩圈,回來繼續看著儀表,強迫自己保持每八十秒掃視一次的頻率。

  趙德勝進來送水。

  「你這兩個黑眼圈快趕上熊貓。」

  「少廢話,第三十一級四號最近半小時有跳嗎?」

  「沒有,穩得很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下午兩點,趙德勝從對講機里報告了一件小事。第七級有一台冷卻水出口溫度從二十六度升到了二十八度,升了兩度。

  陳序年問:「冷卻水進口溫度多少?」

  「也升了,從二十四升到二十六。」

  「外面溫度呢?」

  趙德勝跑到廠房外面看了一眼溫度計。

  「零下八度,比昨天高了快十度。」

  陳序年明白。白天氣溫回升,冷卻塔散熱效率下降,迴圈水溫度整體升高,這個問題出在環境變化上,裝置本身沒問題。

  「正常,繼續觀察就行。」

  僅此而已。

  晚上十點半,距離開始正好七十二小時。

  陳序年看著時鐘的秒針走過十二點方向,然後他拿起對講機。

  「模擬執行計時結束,各崗位報告。」

  趙德勝:「現場巡檢無異常,全部綠燈。」

  值班組:「冷卻水系統正常,泵組運轉正常。」

  陳序年在記錄本最後一頁寫下:模擬執行七十二小時整,正式結束。期間共觸發零次黃色預警,備註人工提前干預兩次但未達預警閾值,無紅色警報,無停機事件。全部三百一十二台裝置執行正常。

  他在下面簽了名。

  謝長風走進中控室的時候看了一眼他寫的東西,拿起筆在陳序年簽名旁邊也簽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  「過了。」謝長風說,聲音裡帶著點什麼,沒有特別激動,更像長出了一口氣之後的輕鬆。

  「過了。」陳序年把記錄本合上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腿又僵住,這三天他在這把椅子上坐的時間加起來超過四十個小時。

  「現在幹嘛?」謝長風問。

  「停機,逐級減速,按程式來,然後排空氮氣。」

  謝長風點了下頭,拿起對講機開始下令。

  三百一十二台離心機逐級減速,嗡鳴聲從高頻往低頻走,越來越沉,越來越慢。整個過程花了四十分鐘。

  最後一台停穩的時候,廠房裡突然安靜下來。

  那種安靜很突兀。過去三天二十四小時都在震動中度過,突然停住,反而讓人耳朵里嗡嗡響。

  陳序年站在中控室門口,看著面前那面儀表牆。三百一十二盞綠燈已經全滅,取代它們的是待機狀態的白燈。

  他心裡很安靜。

  三天,沒出事。三百一十二台機器證明它們能夠穩定協作。下一次它們再轉起來的時候,裡面流的就不會再是氮氣,會是六氟化鈾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十二月二十四號,陳序年從甘肅往回趕。

  火車上他補了一覺。三天模擬執行加上一天收尾,他已經快五天沒好好睡過整覺。靠在硬座上閉著眼,火車的晃動反而催眠。

  到BJ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六號下午。

  他沒有先回宿舍,直接去了後勤處。周明德在辦公室。

  「回來了?」周明德抬頭問,「甘肅順利?」

  「順利,七十二小時無故障。」陳序年把揹包放在門口,「懷柔靶場什麼時候能進?」

  周明德翻了翻桌上的資料夾。

  「批文我辦好,隨時能進。你想什麼時候去?」

  「越快越好,後天行不行?二十八號。」

  「行,我安排車。人員名單你給我,我統一開路條。」

  「謝長風、何建軍、劉大壯、我,還有錢老。」

  「五個人。」周明德記下來,又問了一句,「錢老身體……」

  「他肯定要去。」陳序年說,「最後一次全系統驗證,他不可能不去。」

  周明德點了頭沒再多說。

  陳序年拿了檔案出來,上樓找錢忠國匯報甘肅的情況。

  錢忠國聽完模擬執行的結果,在記錄本摘要上簽了字,然後問:「懷柔排在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二十八號。」

  「好,我去。」

  就這麼定。

  陳序年下樓的時候在走廊上碰見林晚秋。她剛從外面回來,手裡拎著一袋什麼東西,看樣子應該是從衛生局領的藥品。

  看見他,她站住。

  「你回來了?」

  「剛到。」

  「我怎麼不知道?」她的語氣裡帶了一點不滿。

  「我先去匯報工作,剛從錢老那出來。」

  林晚秋看了他一眼,沒有追究。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,大概在檢查他的氣色。

  「瘦了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瘦了,你臉頰這都凹下去,食堂還沒關門,你去吃飯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「晚上食堂見。」她拎著袋子走。

  走了兩步她又回頭。

  「凡士林用了沒?」

  「用了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她拐進醫務室不見。

  陳序年去食堂吃了碗粥,吃完回宿舍放東西。桌上照例放著一杯水,旁邊壓著紙條。他拿起來看,這次寫的內容跟平時不太一樣,上面寫著:「你不在的時候我收到我媽來信,說攢了二十個雞蛋等你去拿。」

  他把紙條折好放進抽屜。

  他想了想,在心裡記了一筆。等懷柔的事做完,如果時間來得及,過年前跑一趟保定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十二月二十八號凌晨四點半。

  陳序年起來的時候外面還漆黑一片。BJ十二月底的黎明要等到七點以後才會亮。他穿好衣服,把昨天準備好的技術檔案裝進挎包,出門。

  院門口停著一輛解放牌卡車和一輛吉普。卡車上已經裝好三十二塊炸藥透鏡的木箱、起爆網路的裝置箱、X光裝置。謝長風和何建軍在卡車旁邊搬最後幾個箱子。

  劉大壯靠在吉普車門上,懷裡抱著個軍用挎包,看起來剛從被窩裡出來沒多久,臉還是腫的。

  「錢老呢?」陳序年問。

  「錢老坐吉普。」周明德從院門裡出來,手裡拿著一疊路條,「你跟他坐一輛,其他人坐卡車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五點出發。吉普在前面開,卡車在後面跟著,限速慢行。透鏡里裝的都是炸藥,不能顛。

  錢忠國坐在後排,裹著軍大衣閉著眼。陳序年坐在副駕駛,沒有打擾他。車裡暖氣很弱,他撥出來的氣在車窗上結了一層水霧。

  天亮的時候已經上了去懷柔的公路。路兩邊的樹光禿禿,偶爾有一兩個早起的農人趕著驢車從對面過去。

  七點半到靶場。

  卸貨、搬運、清點。謝長風指揮著把三十二箱透鏡搬進掩體旁邊的臨時庫房,按編號排列好。何建軍去布置暗室,這次要用兩台X光裝置,從赤道面和經線面同時拍攝。

  陳序年進了擴建後的新掩體看了一圈。內徑三米二,高度兩米四。中間已經裝好新的定位架,那是能容納完整球殼的大型金屬框架,預留了三十二個透鏡安裝位。中央放著模擬芯塊,比之前八塊聯試時的大了好幾圈,接近實彈的尺寸。

  「架子穩不穩?」他用手推了推定位架,紋絲不動。

  出來之後他跟謝長風碰頭。

  「你覺得裝多久?」

  謝長風仰頭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手錶。

  「上午八點開始裝,三十二塊全上完,樂觀估計下午兩點。萬一有幾塊配合面不順,就得修,可能拖到三四點。」

  「那就八點開始,抓緊。」

  八點整,謝長風帶著何建軍進了掩體,開始逐塊安裝透鏡。

  流程跟八塊聯試時一樣,只不過規模大了四倍。從赤道帶的十二塊開始,一塊一塊往定位架上裝。

  每一塊要對準球面座標、確認配合面貼合、擰緊固定螺栓。裝好一塊大約需要十五分鐘。

  陳序年在外面等著。他的活要等透鏡全部就位之後才能開始,那就是接三十二路訊號線。

  等待的時間他在記錄本上又過了一遍接線順序。三十二路,從分配網路的末端引出,每一路對應一個編號的透鏡。接線圖他已經畫了三遍,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。

  上午十一點,謝長風從掩體裡出來喘口氣,喝了口水。

  「裝了十九塊,還有十三塊。」

  「順利嗎?」陳序年問。

  「有兩塊配合面稍微緊了一點,墊了張紙進去才合上,不影響。」

  「多久能完?」

  謝長風看了看表。

  「一點半之前肯定完。」

  實際上一點十分就裝完。謝長風最後檢查了一圈所有固定螺栓的力矩,確認沒有遺漏,出來報告。

  「三十二塊全部就位,可以接線。」

  陳序年拎著工具箱進了掩體。

  掩體裡的燈光不算亮,三十二塊透鏡拼成的球殼在定位架中間立著,表面灰黃色,接縫處嚴絲合縫。它的直徑超過八百毫米,從裡面看像一個不規則的大西瓜。

  他蹲下來,從工具箱裡取出第一根同軸電纜,找到一號透鏡的雷管座,開始接線。

  萬用表測通斷,通。

  第二根,第三根。

  每一根接完他都測一次。一根大約三分鐘,三十二根下來,需要將近兩小時。

  他一個人在掩體裡幹了一個半小時。每接完一路就在接線圖上打個勾。到第二十七路的時候,手指頭凍得有點僵,掩體裡沒有暖氣,溫度接近零度。他搓了搓手,繼續幹活。

  三點二十分,三十二路全部接完。

  他拿起萬用表,從頭到尾重新測了一遍。三十二路全通,無短路,無錯接。

  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。十二月底的BJ下午四點就開始黑天。

  「接好。」他對謝長風和錢忠國說。

  錢忠國點頭。

  「今天打不了,天太暗,萬一出了情況不好處理,明天一早再說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當晚所有人住在靶場宿舍里。陳序年躺在硬板床上,聽著窗外的風聲。明天就是最後一次驗證。

  三十二塊,三十二路,全系統。

  如果明天的結果在兩毫米以內,這件事就徹底過。錢忠國就能放心地簽字,把真正的鈾核心裝進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十二月二十九號早上七點,天剛亮。

  陳序年從宿舍出來的時候,錢忠國已經站在掩體外面。老頭裹著軍大衣,圍巾纏了兩圈,手裡端著搪瓷杯,杯子裡應該裝的就是熱水。他正在看掩體側壁上新開的兩個X光觀測窗。

  「錢老,您起得早。」

  「沒怎麼睡。」錢忠國喝了口水,語氣很平常,「年紀大覺少。」

  陳序年沒有多說什麼。他知道錢忠國說的覺少只是個說法,真正的原因就是睡不著。

  八點,所有人開始做最後準備。

  何建軍進暗室裝膠片,兩台X光裝置各裝一張,分別對準赤道面和經線面。

  陳序年進觀測站檢查起爆控制台。脈衝源電容充電,電壓表指標緩慢爬升到八千伏,穩定住。火花間隙待命。分配網路三十二路終端訊號燈逐一亮起來,綠燈、綠燈,三十二盞全是綠的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溫度計,就掛在控制台旁邊的牆上。五度,在溫度補償電路的工作範圍內。

  「起爆系統準備完畢。」他對錢忠國說。

  謝長風進掩體做最後一次檢查,三十二塊透鏡的固定、三十二隻雷管的安裝、訊號線的走位,每一項他都用手摸了一遍。

  十分鐘後出來。

  「透鏡及雷管確認就位,人員撤出。」

  何建軍也報告:「X光裝置就位,雙通道膠片上膛。」

  錢忠國站在起爆控制台前。

  他放下搪瓷杯,從大衣口袋裡掏出老花鏡戴上,湊近電壓表看了兩秒。八千伏,然後摘掉眼鏡收好。

  「各崗位確認完畢。」他的聲音很平,跟平時開會的時候沒什麼兩樣。

  他伸手握住觸發手柄。

  「準備。」

  陳序年拔出安全插銷。

  掩體外面很安靜。

  錢忠國按下了按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