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第十九級啟動完畢,正常。」趙德勝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。
「收到,繼續。」
十點零八分,最後一級,第三十八級,達到五萬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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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百一十二台離心機全部運轉。
廠房裡的聲音匯聚成一片低頻的嗡鳴,站在中控室里整個人都被包裹在這種持續的震動中,從腳底一直傳上來。
十點半,通入氮氣。
謝長風在進料閥旁邊轉動閥輪。氮氣從儲罐透過管路進入第一級的十六台離心機,然後依次流過三十八級的級聯管路。
中控台上進料壓力表跳了一下,穩在設定值。
「進料正常。」謝長風透過對講機報告。
「收到。」陳序年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。十點三十二分。
「計時開始。」
「好,七十二小時。」謝長風回了一句。
第個小時平穩。所有指標在正常範圍內,沒有任何一盞黃燈亮。
陳序年坐在中控台前面的椅子上,眼睛在儀表牆上掃來掃去。三十八個級聯段,每段一組儀表,百多個數字在他面前同時跳動。他找了個節奏,從左到右掃一遍,大約四十秒;然後從右到左回掃一遍,重點看溫度表。八十秒一個迴圈。
第二個小時,第十三級的七號機軸承溫度開始往上爬。
陳序年第一時間注意到了,溫度表從六十三度開始,每隔五分鐘漲零點五度。正常運轉溫度範圍是六十到六十八度,黃色預警閾值在七十度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。繼續看。
又過了十分鐘。六十六度。還在漲。
「趙德勝。」他拿起對講機。
「在。」
「二十三級七號,軸承溫度偏高,現在六十六度了,你去看一下冷卻水閥門是什麼情況。」
「好,我過去看看。」
對講機沉默了三十秒。然後趙德勝的聲音傳來:「找到了。閥門沒完全開,擰到底了,剛才是半開的。」
陳序年看著溫度表。六十六點五。停了。然後開始往下降。六十六。六十五點五。
兩分鐘後穩定在六十三度。綠燈繼續亮著。
「好了。」趙德勝在對講機里說,「閥門是半開的,可能是昨天試水的時候沒擰到位,我的疏忽。」
「所有閥門重新檢查一遍。挨個過。」陳序年說。
「明白,馬上干。」
這是第一次預警。嚴格來說還沒到黃燈的程度,是陳序年自己提前發現的。如果他不盯著,再過二十分鐘到七十度,控制板會自動報警。不會出大事,但會在記錄里留一筆。
他在記錄本上寫下:10:32+2h15m,23級7號,軸承溫度緩升至66.5℃,原因冷卻水閥門未全開。已處理。
接下來的六個小時沒有任何異常。
晚上六點,謝長風端著兩個搪瓷碗進中控室。一碗粥,兩個饅頭。
「吃。」他把碗放在控制台旁邊的小桌上。
陳序年看了一眼儀表牆,全綠,然後拿起饅頭咬了一口。
「我來盯。你吃完休息兩小時。」謝長風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「不用。我再盯到十二點。」
「你從早上八點坐到現在,十個小時了,眼珠子還能轉?」
「能轉。十二點你來換我就行。」
「那我十二點準時來。你要撐不住就叫我,別硬扛。」
「行。」
吃完飯繼續盯。晚上八點左右又出了一次小狀況,第九級的冷卻水出口溫度比其他級高了兩度。
「趙德勝,第九級冷卻水出口溫度偏高,你看那段管路什麼情況。」
「好。」趙德勝過去檢視了一圈,回來報告,「那段管路拐了個彎,流阻比別的地方大一點,流量稍微低了些。」
「進水端那個閥門調大一點試。」
「好嘞。」
過了一分鐘,溫度降了下來。
「降了,正常了。」趙德勝確認。
記錄本上又多了一行。
十二點,謝長風準時來接班。陳序年把記錄本交給他,指了指那兩條記錄。
「就這兩件事。其他的正常。」
謝長風翻了翻本子,點頭。「你去睡。明早六點我叫你。」
「行。有事隨時叫我。」
「知道了,趕緊滾去睡。」
陳序年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僵,在原地活動了兩下才往外走。出了中控室,外面夜空的星多得嚇人。
他站在廠房門口看了兩眼。然後搓了搓手,往宿舍走。
第二天早上六點,謝長風來敲門。
「一切正常。」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很穩,「十五個小時無異常。」
「辛苦了。」
「快去吧,儀表牆全綠,放心。」
陳序年洗了把臉,三分鐘後坐回中控台。
儀表牆全綠。
第二個白天過得比第一天更平淡。三百一十二台離心機穩當地轉著,冷卻水系統運轉正常,氮氣流過級聯管路沒有任何泄漏。陳序年每八十秒掃一遍儀表的節奏已經變成了肌肉記憶。
下午三點,第三十一級有一台的振動感測器數值跳了一下,從正常的0.02毫米忽然躥到0.04毫米,然後又落回去。
陳序年盯著那個位置看了五分鐘。沒有再跳。
他拿起對講機:「趙德勝,三十一級四號,振動感測器剛才有一次跳變。你去聽一下聲音,看有沒有異響。」
「好,我去。」
趙德勝跑過去趴在那台機器旁邊聽了一分鐘。「聲音正常。跟旁邊的一樣,沒啥異響。」
「繼續觀察。每半小時你去那台旁邊聽一次。如果振動讀數再跳或者出異響,立刻報我。」
「明白。半小時一次,我盯著。」
後來再沒跳過。陳序年懷疑是感測器本身接觸不良導致的瞬態跳變,機械上應該沒問題。但他在記錄本上還是寫了下來,並註明「待模擬執行結束後拆檢確認」。
第二個晚上,他和謝長風繼續輪班。
夜裡兩點,陳序年被鬧鐘叫醒的時候腦子還是懵的。洗了把臉出門,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一樣。溫度計掛在廠房門口,顯示零下十七度。
他裹緊大衣快步走進中控室。謝長風坐在椅子上,手裡攥著搪瓷杯,裡面的茶水大概早就涼透了。
「怎麼樣?」
「安靜得很。」謝長風站起來,把記錄本遞給他,「最近四個小時沒有任何事件。」
「去睡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