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忠國聽完溫度補償的方案,問了幾個細節:「你打算用多大比例?串聯之後總阻值變化量控多少?」
陳序年把昨晚算的資料包了一遍。
錢忠國點了頭:「做。掩體那邊我讓部里協調工兵連,你不用管。」
「好。」
回到實驗室開工。
溫度補償的原理不複雜,用正溫度係數的碳膜電阻和負溫度係數的錳銅絲電阻串聯,兩者溫度特性方向相反,互相抵消,讓整體延時對溫度不敏感。關鍵就是兩者阻值怎麼配。
這個資料他手抄本上有。
錳銅絲電阻所里沒有現成品,得自己繞。他去找周明德要了一卷錳銅電阻絲,周明德翻了翻庫存本,問了句:「要多粗的?」
「零點二左右就行。」
「零點一八的有一卷,行不行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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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行。」
周明德沒問做什麼用,直接開了領料單,把線卷遞給他。
回來路上經過食堂,正好中午開飯。他端了碗坐下來,林晚秋果然在。她端著自己的碗坐到他對面,先看了一眼他碗裡的東西。今天食堂做的是雜糧粥配鹹菜,比前陣子好了些,粥里能看見花生粒。
「昨天幾點睡的?」她問。
「十一點多。」
「騙人。」林晚秋抬眼看他,「我十一點半回來的時候經過你那屋,燈還亮著呢。」
陳序年想了想。「那可能十二點。」
「可能?」
「差不多十二點。」
林晚秋沒接話,低頭喝粥。
旁邊桌几個年輕技術員正在那兒聊,聲音壓了又壓,但食堂就那麼大,斷斷續續還是傳過來。
「……美國人封鎖了古巴的海面,蘇聯那邊的船還在往那邊開……」
「打不起來吧?兩邊都有核武器……」
「誰知道呢?說不定哪天就……」
林晚秋側了側頭聽了兩句,然後轉回來繼續喝粥。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,語氣很隨便,像閒聊:「食堂里都在說古巴那件事。美國人和蘇聯人真要打起來了?」
陳序年端著碗沒動。這件事他知道,前世歷史課本上寫得清清楚楚,冷戰最危險的十三天。再過幾天赫魯雪夫就會宣布撤回飛彈,兩邊各退一步,事情就過去了。
「不會打。」他說。
林晚秋看了他一眼。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猜的。兩邊都有核彈,誰都不敢先動手,最後肯定是談。」
她「嗯」了一聲,沒再追這個話頭。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自己碗裡,想了想,又挑了一筷子擱進他碗裡。
「多吃點鹹菜,粥太淡了。」
「嗯。」
吃完飯回實驗室,陳序年把錳銅絲攤在桌上開始量線徑。
0.18毫米。比他預想的細了一點,但不影響使用。按照手抄本上的引數,7歐姆對應的繞制長度大約是多少,他拿起計算尺推了兩下,在紙上記下數字。
截絲、繞在陶瓷管上、焊接引腳。每隻大約二十分鐘。四十隻,加八根備用,得干兩天。
這活不費腦子。手上做著,腦子可以想別的事。
旁邊桌那幾個技術員中午說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。「兩邊都有核武器」「說不定哪天就打起來了」。
古巴飛彈危機。按照他知道的歷史,這件事再過幾天就會以蘇聯退讓收場。
但這件事給他的提醒在另一層。
核武器造出來只是第一步,造出來之後,怎麼形成有效威懾,怎麼確保不被對方第一波打擊摧毀,這些問題跟「造」一樣重要,甚至更難。
中國要進入核威懾的格局,光有一顆原子彈不夠。得有運載工具,得有生存能力,得有打了第一輪還能還手的本錢。
這跟他手頭的活沒有直接關係。但他在心裡記了一筆。
等這邊的事做完。很遠,但遲早要碰。
截絲。繞制。焊接。
手上的動作重複而機械。窗外的光一點一點暗下來,他沒有開燈,就著最後那點餘光又做了五隻。
到第五隻的時候實驗室門被敲了兩下。
「進。」
方培生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一份報表。「產線今天的資料出了。良率百分之二十七點三。」
「跟昨天差不多。」
「嗯,穩住了,沒往下掉。」方培生把報表放在桌角,沒有立刻走,靠在門框上看了看他手上的東西。「你在繞電阻?」
「錳銅絲的。溫度補償用。」
「補償什麼的溫度?」
「起爆網路的訊號延時。溫度一變,延時跟著漂,得把它鎖住。」
方培生推了推眼鏡。他沒問具體是哪個系統的起爆網路,這是所里所有人的規矩。
你管你那條線,我管我這條線,不該知道的不問。但他順嘴接了一句:「錳銅絲的溫度係數我記得很小,每度也就幾個ppm吧?」
「負百萬分之二十左右。」
「那你配的是碳膜?正溫係數的?」
「對。碳膜正的,錳銅負的,串一塊兒互相抵消。」
方培生點了點頭,沒有再深問。「那行,我走了。明天產線那邊有個擴散爐要換石英管,可能要停半天。」
「不影響產量吧?」
「不影響。備用爐直接頂上,不耽誤事。」
「行。」
方培生走了。
陳序年繼續繞。到晚上九點,做完了二十隻。剩下的明天再干。
他收拾了桌面,關燈鎖門,往宿舍走。
路過醫務室的時候,裡面燈已經暗了。林晚秋下班了。
回到宿舍,桌上放著一杯水。涼的,大概是她下午來放的,擱久了就不熱了。旁邊壓著一張小紙條:「明天別忘了吃早飯。」
他把水喝了,紙條折好放進抽屜里。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她有了這個習慣。他出差回來之後的頭幾天,每天在他桌上放點東西。
一杯水,一張紙條,有時候是一顆不知道從哪弄來的花生糖。像是在確認他真的回來了。也像是在告訴他,有人在這邊等著呢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陳序年破天荒去食堂吃了早飯。
倒也不全是因為那張紙條,主要是昨晚繞了二十隻電阻,手腕酸得不行,早上多睡了半小時反而精神好了些,醒了就想著去吃口熱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