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塊聯試定在五天後。
這五天陳序年用來檢查分配網路的前八路，他把那八路的訊號線從整套網路里單獨引出來，逐路重測延時。
之前那批資料是在實驗室條件下測的，懷柔靶場那邊十一月份冷得很，溫度補償電路到底夠不夠用，他得親自確認一遍。
他在實驗室里拆了兩台小風扇，朝著測試台吹，把區域性溫度降下來，測了一組低溫資料。
最大偏差從0.6升到了0.72納秒，仍然在1納秒以內。
但他在記錄本上把這個資料用紅筆圈了出來，旁邊寫了一行字：實際試驗時需確認現場溫度，若低於10℃需重測。
五天後，第二次去懷柔。這次只帶了八塊透鏡，編號T-01到T-08，是幾何上連續相鄰的八塊，拼在一起約占整個球面的四分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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掩體裡的定位架換成了能裝八塊的大架子。
謝長風花了整個上午布置，八塊透鏡按球面座標一塊一塊固定進去，每塊裝完用手摸一圈配合面，確認貼合均勻，沒有虛位。
鉛模擬芯塊放在中間，比上次的大了一圈。
陳序年接了八路訊號線，用萬用表逐根量過，然後連到分配網路的第一到第八路出口。
「接線完了。」他對謝長風說。
謝長風進掩體最後看了一圈，出來，對錢忠國點了個頭。
「可以了。」
這次觸發之後，何建軍在暗室里沖底片。
等底片的時間比上次長。四十多分鐘，沒有人走動。劉大壯蹲在牆角，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划來划去。
謝長風站著沒動，兩手揣進棉襖口袋裡，嘴唇抿得很緊。陳序年靠著掩體外牆，盯著地面上自己的影子發呆。
何建軍出來的時候，底片上的圖案比上次複雜，覆蓋的弧面範圍大了，波面有更多細節。
錢忠國接過底片，拿出小尺子量了很久。
量完他沒有立刻說話，把小尺子收進口袋，把底片翻了個方向對著光又看了看。
謝長風繃不住了：「最大偏差多少？」
「一點一毫米。」
謝長風低頭看著腳下，長吐了口氣。
劉大壯在旁邊問：「這算過了？」
「過了。」錢忠國說，「容差兩毫米，一點一在範圍裡頭。上次單塊是零點八，這次八塊聯試放大了尺度，能控制在這個精度，夠了。」
錢忠國把底片裝回檔案袋，抬頭掃了一眼在場的人。
「三十二塊全組裝，排日期。」
謝長風當場開啟本子開始寫。劉大壯從牆角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，問了句：「我那邊模具還需要做什麼嗎？」
錢忠國說：「不用了。你的活在這個環節完了，下一步看謝長風。」
劉大壯點了點頭，把樹枝扔掉，往卡車方向走。走了兩步，又回頭喊了一嗓子：「陳工，那弧線一點一，比上次差了是不是？」
陳序年說：「比上次差了零點三，但上次是單塊，這次是八塊同時起爆。尺度放大了四倍，偏差只多了零點三，這個精度可以的。」
劉大壯想了想，說：「行，我聽你的。你說行就行。」
然後轉身繼續往卡車走。
……
卡車在公路上跑了一個多小時，天黑透了才到所里。
陳序年從副駕駛跳下來的時候，腿坐麻了，在車門邊站了幾秒鐘才邁步。食堂早過了飯點，走廊里的燈已經關了一半。
他去水房洗了把臉，涼水激在臉上，腦子總算清醒了一點。
回宿舍的路上經過醫務室，門縫裡透著一線燈光。他腳步慢了一下，猶豫了猶豫，沒停，繼續走。
剛到宿舍門口，身後有腳步聲。
他轉過身。林晚秋站在走廊那頭，穿著白大褂，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。
「你回來了？」她走過來，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，皺了下眉頭，「臉色這麼差。吃了沒？」
「還沒。」
「我猜你就沒吃。」她把搪瓷缸遞過來，「粥放久了涼了，裡面有兩塊窩頭。湊合吃吧。」
陳序年接過來。缸里確實是粥和窩頭，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膜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？」
「周幹事下午跟我說的。」林晚秋語氣很隨意，「說你們去做試驗，今天回。我就多打了一份飯。」
她說完看了他一眼，轉身就走了。走了兩步又回頭：「明天中午食堂見。你別又泡在實驗室忘了吃飯，聽見了沒？」
「知道了。」
她的身影拐過走廊盡頭就看不見了。
陳序年端著搪瓷缸進屋，坐在桌前把涼粥喝了。窩頭放硬了，掰開蘸著粥底才嚼得動，但肚子裡有東西了就舒服多了。
吃完他沒有立刻洗碗，坐在桌前想了一會兒事。
八塊聯試過了。一點一毫米。下一步三十二塊全組裝。但中間有幾個問題他今天在車上就開始想了，越想越覺得不能拖。
第一個問題是掩體不夠大。三十二塊拼成整球，裝置直徑超過八百毫米，加上定位架和模擬芯塊，現有掩體根本塞不下，得擴建。
第二個問題是溫度。這個事崑崙當初專門提醒過他，如果最終試驗在戈壁進行，晝夜溫差超過四十度，電纜介電常數會跟著變。今天在車上他又想到了另一層：別說戈壁了，就懷柔這地方十一二月份也夠冷的。他今天做低溫複測時，偏差從0.6升到了0.72。雖然還沒超標，但這個上升的趨勢讓他不踏實。
溫度補償得做。拖不得。
他翻開筆記本，在空白頁上寫了兩條：
一、溫度補償，錳銅絲加碳膜電阻串聯網路，一周內完成。
二、掩體擴建，報錢老協調工兵連。
寫完擱下筆，收拾碗筷去水房洗了。
回來的時候走廊已經全黑了。他摸著牆走回宿舍，沒開燈，直接躺下。
腦子裡還在轉溫度補償的引數。錳銅絲的溫度係數是多少來著？負的，大約負0.002%每度。碳膜是正的，大約正0.05%每度。兩者比例得精確配，配錯了補償量不對，等於白干……
算了。明天再想。
他翻了個身，閉上眼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他上樓把三十二塊全組裝的排期報給錢忠國，順帶提了掩體擴建和溫度補償兩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