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德點了點頭,又把聲音壓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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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對了,林大夫這兩天老來後勤處問你什麼時候回來。」
「嗯。」
陳序年應了一聲,沒往下接,但出門的時候腳底下確實比剛才快了一些。
他先拐去方培生那邊看了一趟,八台擴散爐全在轉,白班那組人各自守著自己的爐子,方培生在走廊盡頭的庫房裡蹲著清點封裝好的矽管成品。
「方工,我回來了,這十天產了多少?」
方培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,抻了下腰。
「三千八百隻,良率百分之二十七。」
「好,供應端沒問題,維持住這個節奏就行。」
「放心吧,爐子狀態都穩,掉不下來的。」
「有什麼情況隨時找我。」
「行,你路上辛苦,先歇著去吧。」
「還有幾個地方得轉,歇不了。」
陳序年擺手出來,剛過五點,食堂後廚那邊已經有油煙味飄過來了。
他沒往食堂走,拐了個彎朝醫務室那頭去了。
到門口的時候他腳步放慢,門半開著,裡面沒聲音。他側身往裡看了一眼,林晚秋一個人坐在桌前寫藥品台帳,白大褂袖口挽起來一截,桌角擱著半杯水,旁邊堆了幾本翻舊的醫學手冊。
他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。
林晚秋抬起頭來。
筆尖頓在紙上,她看著門口站著的人,像是在確認那個人確實站在那兒,然後把筆擱下來,從椅子上站起身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她沒有馬上走過來,就站在桌子後面,兩隻手不自覺地往白大褂口袋裡縮了一下。目光在他臉上從左到右掃了一遍,顴骨比走之前突出來,膚色深了一層,襯衫領子也鬆了。
「你瘦了不少。」她說。
「沒有。」
「你照鏡子了嗎?」
「沒照。」
「那你怎麼就知道沒瘦?」
「感覺沒什麼變化。」
林晚秋沒再跟他掰扯這個,繞過桌子走到柜子旁邊,拉開抽屜翻了翻,掏出一塊用紙包著的東西遞到他手裡,是塊餅乾,角上壓碎了一塊。
「先墊一口,看你那樣子肯定還沒吃東西。」
陳序年接過來,但沒拆開。他把餅乾揣進褲兜里,站在那裡看著她。
醫務室里就他們兩個人,門半開著,走廊上偶爾有腳步聲經過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。
林晚秋注意到他靠近了,身體下意識往後撤了一下,後腰碰到桌子邊沿,再退不了了。
陳序年停在她面前,距離不到一臂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「走之前你跟我說的話,」他聲音比平時放低了一些,「還記得嗎?」
林晚秋呼吸頓了一下。
她當然記得,這十天她反覆想這件事,有時候想到後悔,覺得自己那天怎麼就做出那種事來了,有時候又琢磨他什麼時候才回來,回來之後會不會提那個。
現在他站在面前開口問了。
她臉上一陣發燙,從脖子根往上一路熱到耳朵邊上。
她低下頭去,不看他。
但她點了一下。
幅度很小,很輕,但確實點了。
陳序年看見了。
他又往前走了半步。
林晚秋後背已經貼在桌沿上面,退不了。她低著頭,兩隻手攥著白大褂下擺,指節都攥白了。
「你說等我回來再說,」陳序年的聲音放得很輕,「我現在回來了。」
林晚秋頭埋得更低,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,快得不像話。
陳序年抬起手,指尖碰到她的下巴。
她身子顫了一下。
他用極輕的力道托起她的下巴,讓她把臉抬起來。
她的目光還是在躲閃,不敢對上他的視線,臉燙得厲害,連鬢角邊上那一小片皮膚都是紅的。
「看我。」他說。
林晚秋咬了咬嘴唇,終於把目光挪到他臉上去。
那雙眼睛裡有慌,有怯,還有一點說不清楚的什麼東西。
陳序年看著那雙眼睛,低下頭去。
她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。
嘴唇碰到嘴唇的時候,她腦子裡什麼想法都沒了,什麼都抓不住。
他的嘴唇貼在她嘴唇上面,帶著體溫,帶著重量,帶著一種讓她整個人都撐不住的力度。
林晚秋的手不知道往哪擱,最後抓住了他的衣袖,攥得很緊,把那塊布料攥出褶子來。
這個吻持續了很長時間。
長到她覺得快喘不上氣了,陳序年才鬆開她。
他退開一步,看著她。
林晚秋臉上的紅還沒褪下去,她喘著氣,目光亂飄,就是不看他。
她的手還抓著他的衣袖沒有松。
陳序年低頭看了眼那隻手,嘴角繃不住,往上翹了一點。
「晚上食堂見。」他說。
林晚秋這才把手鬆開,快速點了一下頭。
陳序年轉身往門口走,走到門框那裡回頭看了一眼,她還站在原地,一隻手扶著桌子,另一隻手捂著臉,指縫間能看見那片紅。
他出了醫務室,走在走廊里的時候,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,那上面還留著剛才的觸感。
他往宿舍方向走,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不少。
回到宿舍放下帆布包,坐到桌前,把從林晚秋那裡拿來的餅乾掰開吃了一半,另一半用紙包好擱在桌角。然後他拿出筆記本,開始寫接下來的進度安排。
……
晚上六點半食堂開飯。
陳序年換了件乾淨襯衫過去,從甘肅回來那身上全是灰和汗。
食堂里人不少,化肥廠恢復之後周邊生產隊的冬儲菜增收了兩成,所里伙食跟著好了不少,窩頭從三兩半漲到了四兩,粥里能看見黃豆粒,還有半碟南瓜,比他出差之前好了一截。
他端著搪瓷碗打了飯,找了個角落坐下來。
剛吃了兩口,餘光看見林晚秋端著碗從打飯視窗那邊過來了,她換掉了白大褂,穿一件灰藍色的棉布上衣,頭髮扎在腦後。
她端著碗在食堂里掃了一圈,目光落到他這邊來,腳步沒猶豫,直接走過來坐在他旁邊。
沒問「這兒有人嗎」之類的話,就直接坐了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比以前近了一點,胳膊肘差點碰上。
陳序年低頭吃飯,沒說話。
林晚秋也沒開口,安靜吃了兩口粥,然後拿手把窩頭掰了一半放進他碗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