動作很自然，跟以前一樣。
陳序年低頭看了眼碗裡那半塊窩頭，拿起來咬了一口。
林晚秋的筷子頓了一下，她沒抬頭，繼續喝粥，但嘴角那條線繃不住，往上翹了一點。
兩人就這麼安靜吃完了飯。
方培生坐在斜對面，目光掃了他們一眼，沒說什麼，端著碗站起來去放碗架了。
飯後食堂里人散得差不多，陳序年把碗送回去，回來的時候林晚秋已經站在食堂門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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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走？」他問。
「嗯。」
兩人出了食堂，沿著圍牆根往外走。
走了半圈，誰也沒說話，腳步聲踩在土路上沙的。
走到大楊樹底下的時候林晚秋開口了。
「我媽來信了。」
陳序年側頭看她。
她沒看他，盯著地上一顆小石子，拿腳尖踢了一下。
「她問咱倆的事什麼時候辦。」
陳序年腳步慢了半拍。他想了想，上次去保定見了丈母娘，吃了荷包蛋面，婚戀報備表也交了，周明德把兩張表收進同一個牛皮紙檔案袋，按道理下一步就是定日子。
「你什麼時候想辦？」他問。
林晚秋拿腳尖又踢了一下那顆石子，石子滾到牆根邊上停住了。
「等你不那麼忙的時候吧。」
陳序年沉默了兩秒。
「那可能要等很久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是認真的，不是推脫。他心裡算得清楚，從現在到把東西真正造出來，中間每一天都是滿的。
林晚秋沒有接話。
又往前走了幾步。
「那就等。」
她抬起頭看他，表情很平，很踏實。
「反正我又跑不了。」
陳序年看著她，天色暗下來了，五官看不太清，但她臉上那個表情他看得分明，她是真想透了。
她知道他忙什麼，不知道具體內容，但知道那件事比什麼都重要，她不催。
「等忙完這一陣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
「不會讓你等太久。」
林晚秋笑了一下，「你別給自己加壓了，我說等就是等，不是給你限期，三個月五個月的我不急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兩人繼續往前走，走了一段，陳序年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。她的手涼，指頭細，被他攥在掌心裡過了幾秒才暖過來。
她沒有抽回去，手指反過來勾了一下他的手心。
走到宿舍路口該分開了，她把手抽出來。
「早點睡。」
「嗯。」
她快步走了，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陳序年站在路口看著她的背影拐過牆角，站了幾秒，轉身上樓。
回到宿舍坐在桌前，那半塊餅乾還擱在桌角用紙包著，他看了一眼沒動，拿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。
腦子切換到另一個頻道上去了。
他在紙上畫了一條時間線，從左到右：控制板全部出貨，十一月中旬；運輸安裝，十二月；級聯絡統全面執行，1962年一月；積累武器級鈾-235，連續運轉八至十個月；最快時間點，1962年九月底到十月。
他盯著最右邊那個位置看了很久。
如果一切順利，1962年秋天能攢夠十五到二十公斤武器級高濃鈾，但濃縮鈾只是燃料，彈頭還得有殼體，得有內爆透鏡，得有引爆系統，得有中子觸發器。
這些東西錢忠國一直在獨立推進，陳序年知道大致方向，但沒有深度介入，之前所有精力都砸在離心機控制板上了。現在量產線跑順了，趙德勝管安裝，方培生管矽管產線，他能抽身了。
該看武器物理那邊卡在哪了。
他合上筆記本，明天去找錢老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七點半，陳序年上了樓。
錢忠國辦公室的門關著，但裡面有燈光。他敲了兩下。
「進。」
推門進去，錢忠國坐在桌後面，面前攤著好幾份技術檔案，鉛筆別在耳朵後面。黑板上寫滿了公式和流程圖，有些是紅鉛筆標的，有些是白粉筆寫的，看得出反覆擦改過好幾遍。
錢忠國抬頭看了他一眼：「坐。」
陳序年搬了把椅子坐下。
「甘肅的事我聽謝長風匯報了，百分之一點八。」
「對，系統驗證成功了，後面就是擴大規模的事。」
「嗯。」錢忠國點了下頭，「控制板的進度你清楚，我不多問，今天來找我什麼事？」
陳序年把椅子往前拉了拉。
「錢老，我想了解一下武器物理那邊的進度，量產線我已經交代好了，方培生和趙德勝能撐住，我該騰出手來看別的了。」
錢忠國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幾秒，然後站起身來，走到牆邊那塊大黑板前面。
黑板上畫著一張表格，陳序年以前看過但沒仔細研究，那是核武器研製的總體進度表。
錢忠國拿起一根粉筆在板面空白處寫了幾個字：彈體結構、中子觸發器、內爆透鏡。
前兩個後面打了個勾。
「彈體結構設計基本完成了，中子觸發器方案也確定了，用釙-鈹源，釙源正在製備，進度可控。」他指了指第三項，「最核心的問題在這裡。」
內爆透鏡。
「你知道內爆型構型的原理吧？」錢忠國轉過身來看他。
「知道，球形衝擊波精確聚焦到鈾核心上。」
「對。」錢忠國重新面對黑板，在「內爆透鏡」下面畫了一個球形示意圖。
「兩種不同爆速的炸藥組合，從球面多點同時起爆，高爆速的在外層，低爆速的在裡層，利用爆速差折射波面，就跟光學透鏡折射光線一個道理，最終目的是讓爆轟波從發散狀態變成精確的球面收斂，均勻壓縮鈾核心。」
他在球面上標了幾個點。
「三十二塊透鏡，球面拼合。」
「對炸藥成型精度、起爆同步性、爆速一致性，要求極其苛刻。」錢忠國把鉛筆從耳朵後面取下來，在桌面上轉了一圈，「計算我做了很多輪了，梁啟明的計算組幫我驗過四遍，理論上方案可行。」
「卡在哪？」
「沒有實驗驗證。」錢忠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，但陳序年聽得出底下壓著東西。「缺高速攝影裝置來觀測爆轟波形態，炸一炮出去，波面是不是真跟計算吻合，我看不見。」
他停了兩秒。
「心裡沒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