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長風關閉進料閥，管路內殘餘氣體被回收罐吸走，四十八台離心機保持轉速，直到管路壓力降到安全範圍，然後才逐台減速。
廠房裡那片持續了兩天兩夜的低鳴，一點點的弱了下去。
最後一台停穩的時候，幾個人站在中控台旁邊，誰也沒開口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一個東西上：第三級出口取樣罐。
謝長風戴好防護手套，把取樣罐從管路上拆下來，裝進了鉛襯容器里。
「送檢測。」
基地檢測室在另一棟樓里，氣相質譜儀是從BJ調來的舊裝置，檢測員老宋提前做了三次校準。
樣品進入儀器後，記錄紙開始往外走。
理論計算是一回事，裝置能不能真的把鈾二三五從天然豐度的百分之零點七二往上提，還沒有人見過實際資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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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宋趴在儀器旁邊，拿直尺和鉛筆在峰面積上畫線。
第一遍算完，他沒有報數，又從頭算第二遍。
謝長風開口問。
「多少？」
老宋還是沒抬頭，換了一張紙算第三遍。
「你倒是說話啊老宋。」
謝長風提高了聲音。
「別催我，讓我算完。」
老宋頭也不抬。
第三遍算完，老宋放下鉛筆，直起身子，看向幾個人。
「百分之一點八。」
屋裡沒有人說話，安靜了好幾秒鐘。
謝長風伸手把計算紙搶過來自己驗算，他平時寫字很穩，這回筆尖卻劃偏了一下。
「真是一點八？」
「三遍都一樣，空白樣和標準樣都做過了，儀器沒問題。」
老宋說。
「你自己算吧，峰面積在那擺著呢。」
謝長風把紙放回桌上，用力的搓了一把臉。
「分開了。」
陳序年站在旁邊，一直沒出聲。
百分之一點八離武器級的百分之九十差的遠，連反應堆燃料級都不夠，但這個數字說明一件事。
他們自己造的轉子、自己磨的軸承、自己做的六氟化鈾、自己設計的控制板，確實把兩種鈾同位素分開了。
系統有效，路通了，後面就是擴大規模和延長時間的事。
謝長風已經抓起了電話。
「給BJ報。」
加密線路接通後轉到錢忠國辦公室，謝長風逐項報告，執行時間四十八小時，裝置狀態正常，故障兩次全部現場處理，三級出口樣品豐度百分之一點八。
說到最後那個數字的時候，他聲音頓了一下。
「好，辛苦了。」
錢忠國說。
然後他問了幾個問題。
「裝置現在什麼狀態？故障具體怎麼處理的？管路有沒有泄漏的跡象？」
謝長風一一答了。
最後錢忠國說。
「記錄封存，你們幾個今晚好好休息。」
電話掛了。
謝長風把話筒放回去，轉過身來，嘴角有點往上翹，但眼眶發紅，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。
陳序年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劉大壯站在檢測室門口，他聽見了那個數字，雖然不完全明白代表什麼，但他看的懂謝長風和陳序年臉上的表情。
沒有人再說什麼，幾個人在檢測室里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各自散去。
當晚陳序年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，風從窗縫灌進來，乾冷的，他把藍布外套蓋在被子上翻了個身。
從零點七二到一點八，看著只多了一個百分點出頭，但三級能做到一點八，三十八級就能做到九十以上，數學關係擺在那裡，剩下的就是時間和規模。
他想著這些，不知道什麼時候睡了過去。
第二天一早，陳序年把趙德勝叫到宿舍門口。
「後面的批次到了你來裝，流程你全看過了，安裝規範那本冊子你帶在身上，出任何問題先翻規範再動手，拿不準的打電話問我。」
趙德勝點點頭。
「陳工放心，四十八台我跟著干下來了，後面照著做就是。」
「有一條你給我記住，接線之前必須做端到端通斷測試，這條你別省，不管多趕工都不能省。」
「記住了，絕對不省。」
陳序年又去了一趟廠房，四十八台機器安靜立在那兒，側面的銀灰色控制箱面板上綠燈整排亮著，試執行結束後它們回到了待機狀態。
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數字，三百一十二台減去四十八台，剩餘二百六十四台，每套控制板一萬三千三百隻矽管的總帳已經在跑。
BJ那邊組裝線每周三十五套的節奏不能斷，他在甘肅待的這十天，庫房裡應該又攢了六七十套。
他算了筆帳，剩餘還需要大約一百九十套，按三十五套的周產速度，五周半，加上運輸和安裝時間，十一月底前應當能全部到位。
進度尚可，但不能出任何岔子。
中午他去食堂找謝長風和劉大壯吃了最後一頓飯，饅頭、粥、一碟炒白菜。
「我下午走。」
陳序年說。
「研究所那邊我還得盯一下。」
謝長風啃著饅頭點頭。
「管路這邊我繼續鋪，剩下二百六十四台的管路焊接還有一個半月的活，正好跟你那邊控制板的進度對上。」
劉大壯在旁邊插話。
「基座我這兩天就能全部復驗完，驗完了我也回BJ，錢老那邊還有活等著。」
「什麼活？」
「沒說，就說讓我回去待命。」
陳序年心裡大概有數，錢忠國從來不會讓任何一個人閒著，劉大壯的手藝在後面的環節還有大用。
「那你復驗的時候仔細點，別趕。」
「放心吧陳工，我什麼時候糊弄過？」
吃完飯他回宿舍拎了帆布包，跟門口站崗的兵打了個招呼，上了去蘭州方向的吉普車。
吉普車顛了一下午到蘭州，陳序年在中轉站等了三個小時，坐上了回BJ的火車。
……
火車走了兩天一夜到BJ，到BJ站的時候是下午四點。
陳序年拎著帆布包出站，坐了兩趟公交車回研究所，門崗驗了證件放行，他先去後勤處找周明德銷假。
周明德坐在辦公桌後面正翻一摞檔案，看見他進來抬了下頭。
「回來了？甘肅那邊怎麼樣？」
「順利，五十套全裝好了，四十八小時試執行透過。」
「好。」
周明德在銷假表上蓋了章推回來，壓低聲音問。
「所里這十天又攢了六十八套，庫房放著呢，下一批什麼時候發？」
「我跟錢老報完就安排，快的話這周末就能裝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