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明白了，我跟下面人再強調一遍。」
裝置也在這三周內陸續到位。
部里協調來的三台擴散爐運到了，兩台是蘇聯時期的庫存，從包裝灰布里拆出來還帶著防鏽油的味道。
方培生花兩天時間自己把加熱線圈重新繞好，試溫測曲線，反覆調了三遍才滿意。
第三台是天津仿製的，爐管比蘇聯的短了五厘米。
方培生對著那台爐子看了半天，跟陳序年說。
「短五厘米，能用，但溫度均勻區縮短了，每批少放兩片。我已經調好引數了，你那邊排產的時候把這個損耗算進去。」
「行，我知道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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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第三周結束的時候，一切就緒。
八台擴散爐全部校準完畢。
十四名操作員分成白班八人、夜班六人。
組裝車間四條線十六個人嚴陣以待。
方培生在八台爐子前面站定，看了一眼牆上的值班表，把所有人叫過來。
「白班吳德明帶，夜班李國棟帶。我不固定，哪邊有事我去哪邊。」
「明白。」
吳德明應了一聲。
「還有一條。」
方培生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。
「良率必須保住。八台爐子一起開，手忙腳亂是肯定的，但不能因為忙就降標準。發現不對的立刻停，不要自己瞎調，叫我。聽清楚沒有？」
「聽清楚了，方工放心。」
方培生點了下頭，轉過來看陳序年。
陳序年站在門口，心裡默算了一筆帳。
八台爐子雙班制，理想周產一千六百隻，但前兩周新人手生，良率達不到百分之二十五，實際產量會打折扣。
不急。
先把機器轉起來再說。
「明天早上七點，」
方培生對著所有人說。
「正式投料。都回去早點睡，明天開始就沒有輕鬆日子了。」
投產第一周，五台爐子正常運轉。
方培生讓新人先在老爐子上跑熟，新到的三台暫時只開了兩台做適應性除錯，周產一千八百隻合格矽管。
第二周，七台上線，周產三千二百隻。
第三周，八台全開，雙班制鋪滿，周產突破四千隻。
組裝端同步啟動。
矽管從擴散爐出來進入封裝測試，合格品當天送到樓下組裝車間。
趙德勝領著十六個人分四條線幹活，陳序年每天巡檢兩次，隨機抽測成品。
第一周產三十二套，第二周三十四套，第三周穩定在三十五套。
數字在爬升。
……
九月中旬，第一批控制板，五十套，檢測合格，整齊的碼放在木箱裡，等待發運。
陳序年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些木箱子。
每一個箱子裡裝著一套他親手設計、從頭到尾盯出來的控制板。
從驗證板到正式版，從一塊到五十塊。
甘肅在等著。
三百一十二台離心機在等著。
他轉身去找周明德辦發運手續，走出兩步又停住，想了想，拐了個彎，往醫務室方向去了。
醫務室的門半開著。
陳序年走到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，裡面傳來林晚秋的聲音，正在跟一個實習護士講東西。
「酒精棉球擦三遍，從穿刺點往外畫圈，不能回頭擦。你那個手法不對，重來。」
陳序年在門框旁邊靠了一下，沒進去，等著裡面說完。
裡面又說了兩句，實習護士小聲應著，過了一會兒林晚秋說。
「行了，今天就到這兒，回去自己多練。」
腳步聲響起來，實習護士走到門口看見陳序年，低了下頭快步走了。
林晚秋跟著走到門口，看見他站在那兒。
「你怎麼在這兒？不忙了？」
「找你說個事。」
「進來說吧。」
陳序年跟著進去，林晚秋走到洗手台邊洗了手，邊擦邊回頭看他。
「什麼事？」
「我明天出差。去甘肅。」
她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「多久？」
「十天左右。要親自押送一批裝置過去，到了還得在現場指導安裝除錯。」
林晚秋把擦手的毛巾搭回架子上，轉過身來靠著洗手台看他，沒說話，像是在琢磨什麼。
「路遠嗎？」
「路上大概三天火車。到了給你發電報報平安。」
「嗯。」
林晚秋應了一聲，轉身拉開桌邊的抽屜翻了翻，掏出一小瓶碘酒、幾片紗布、一板止痛片，摞到一塊用手絹包起來。
她走過來把布包遞到他手裡。
「別光顧著幹活不吃飯。」
「不會。」
「你哪次說到做到了？」
林晚秋看了他一眼。
「上回加班加到半夜，第二天早飯午飯都沒吃，還是老張給你帶的饅頭。」
陳序年沒接話。
確實沒什麼底氣反駁。
林晚秋站在他面前，距離不到半臂。
她抬頭看他，嘴唇動了動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，又低下去。
林晚秋忽然往前邁了半步，一隻手撐在他胸口上，踮起腳，嘴唇很快的碰了一下他的嘴角。
輕的幾乎沒留下感覺，但碰到了。
陳序年愣住了。
整個人定在原地，腦子一下停轉。
她嘴唇碰到他嘴角的那個觸感還在，溫的，軟的，帶著一點力道，但人已經退回去了。
他看著她。
林晚秋退了一步之後低著頭，兩隻手絞在白大褂的下擺上，耳朵尖紅透了。
那片紅色正在往下蔓延，脖子側面都能看見。
她不看他。
醫務室里安靜了好幾秒。
他看著面前這個低著頭、耳朵紅的發燙的姑娘，腦子裡所有關於甘肅的事、關於控制板的事、關於三百一十二台離心機的事全被擠到角落裡去了，滿腦子就一件事。
剛才那一下太快了。
沒感覺清楚。
他往前邁了半步，抬手想托她的下巴。
林晚秋察覺到他在靠近，往後退了一步，帶著羞意地往後撤了一步，後背幾乎靠到了診台邊緣。
她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裡的東西很複雜，有害羞，有慌張，還有一點不知所措的緊張，臉整個都紅了。
「你……」
她的聲音發虛。
「等你回來再說。」
陳序年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等回來？」
「嗯。」
林晚秋把目光又收回去了，盯著地面，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。
「你先……你先平安回來……」
後面的話她說不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