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忠國走了之後,實驗室里就剩陳序年一個人。
他站在工作檯前面,看著那個鋁合金機箱,指示燈還亮著,連續執行第七十三個小時了,所有引數紋絲沒動。
兩天出量產版圖紙,他答應了錢忠國,就得做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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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在動筆之前,他得先算一筆帳。
三百一十二台離心機,三百一十二套控制板,加上備件冗餘,至少三百五十套。
量產版怎麼改?眼前這個正式版用了一百六十隻元器件,其中矽電晶體五十五隻,這是他精挑細選、逐只配對引數之後的結果。
量產版不可能每套都花這個功夫去挑,得想辦法把對器件一致性的要求降下來,把冗餘的保護電路砍掉,把兩級放大合併成一級。
他拿起鉛筆,坐到桌前,鋪開白紙開始重新畫。
反饋環路,驗證板上加的那個RC濾波已經證明有效,正式版延續了,量-產版也保留,但旁邊那組過流保護可以簡化,從三管改成單管加穩壓管,省兩隻。
報警通道,溫度報警和轉速報警各用了一組獨立比較器,其實可以共用前級放大,做分時檢測,省四隻。
驅動級,改成達林頓複合管結構,兩隻管子干三隻的活,又省兩隻……
陳序年一筆一筆的改,一處一處的算。
改到凌晨一點,困了,揉了揉眼睛繼續畫,這東西不能拖,錢忠國等著呢。
第二天中午,十二張新圖紙的第一稿出來了,他從頭到尾校了一遍,把器件數了三次。
總數一百一十隻,其中矽電晶體四十三隻,電阻電容六十七隻。
電阻電容是被動元件,國內供應充足,隨時能調,不是瓶頸。
瓶頸在矽管。
三百五十套,每套四十三隻。
他在紙角寫下算式:350×43=15050。
加上焊接損耗,按百分之五算,再加上測試淘汰,總需求往少了說,一萬三千三百隻合格矽管。
然後他算供給側。
方培生現在一條產線,五台擴散爐,一周投四批,每批兩百片矽片進爐,良率目前穩定在百分之二十五左右。
一周合格產出:200×4×25%=200隻。
一萬三千三百除以兩百。
六十六點五。
六十七周。
六十七周?
不可能等。
美國和蘇聯的核武器都在往上堆,外面的世界不會給中國留時間。
這個數字他無論如何不能接受。
陳序年站起來在宿舍里走了兩步,床鋪、桌子、椅子,來回就那麼幾步的空間,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問題:怎麼把六十七周壓下來?
產能,說到底就是產能的問題。
方培生一條線,五台擴散爐,這就是瓶頸,後面的切片、封裝都能跟上,偏擴散爐這一步卡著脖子。
那就加爐子。
加爐子需要什麼?拉晶爐出矽片,目前供應跟得上,切片研磨,工位可以加,擴散,才是核心瓶頸。
擴散爐目前五台,如果擴到八台,產能直接翻六成,再搞個雙班制,白天一班晚上一班,又能翻一倍。
他把算好的方案在白紙上列清楚。
第一,擴散爐從五台增至八台,來源,部里協調,從天津、上海調撥或定製。
第二,操作人員擴編,現有方培生加老張小李三人,至少需要擴到十二人以上才能支撐雙班制,來源,從外單位借調有基礎的技術員。
第三,標準化操作規程,不能所有人都靠方培生手把手教,必須有一份寫的清清楚楚的檔案,照著做就能出活。
第四,拉晶和切片工位同步擴充,別讓前道工序成了新的瓶頸。
寫完已經凌晨兩點了,他把紙疊好放在桌角,上床準備睡。
這一覺睡的並不踏實,天剛亮他就醒了,洗了把臉,換了件乾淨襯衫,也說不上為什麼要換,可能是覺得去談這麼大的事,不能太邋遢。
七點半,陳序年上了樓。
錢忠國辦公室的門關著,但裡面亮著燈,他敲了兩下。
「進。」
推門進去,錢忠國坐在桌後面,面前攤著一份甘肅來的電報,老頭今天穿了件灰色中山裝,頭髮比上個月又白了一些,但精神頭還行。
「這麼早?」
錢忠國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有個事必須現在說。」
陳序年把那張紙放在桌上。
「量產版圖紙昨天定稿了,我算了一筆帳,現有產能要出齊三百五十套控制板的矽管需求,得六十七周。」
錢忠國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,他的目光在六十七周那個數字上停了三秒,眉頭壓了下去。
「太慢了。」
陳序年說。
「我想一次性把產能砸到位。」
他把擴爐、調人、雙班制、標準化規程四條一件一件說了,錢忠國聽的時候沒插嘴,手裡的鉛筆在桌上轉了兩圈。
說完之後沉默了幾秒。
「人從哪來?」
錢忠國問。
「物理所有人做過半導體工藝,天津半導體所也有,北大物理系研究生里有幾個動過擴散爐,我之前摸過底的,第一趟出差的時候就留意了。」
「你確定這些人能用?」
「物理所那邊有兩個我見過面,底子紮實,天津的要看方培生怎麼評估,北大的年輕,但學得快,帶一帶就行。」
錢忠國又看了那張紙一遍,拿起紅鉛筆,在紙頂上寫了一行字。
即刻執行,所需裝置人員由部統一協調。
他簽了名,寫上日期,又在右上角重寫了一個急字。
「調人的事我來辦。」
錢忠國把鉛筆擱下。
「你去讓方培生操作規程三天內交出來,我調的人一到就能開訓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裝置方面,擴散爐、拉晶爐、切片工位,我今天就給部里打電話,三周內全部到位。」
陳序年點頭,三周,如果一切順利,九月底就能看到成效。
「還有什麼?」
「沒了。」
「去吧。」
陳序年轉身出門。
他下樓直奔方培生的實驗室,早上八點不到,方培生已經在了,蹲在擴散爐前面看溫度記錄紙,手裡攥著一支鉛筆。
「方工。」
方培生頭也沒回。
「什麼事?」
「你過來一下,有個事跟你商量。」
他直起腰,轉過來看他,陳序年的臉上帶著那種正經談事的表情,跟平時聊技術的鬆弛勁兒不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