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序年接過來看。
第三批矽管的資料，整齊的列在紙上，正向電流、反向漏電流、放大倍數，一隻一隻排下來，最後一行寫著：合格41隻/總產196隻，良率20.9%。
「二十一了。」
陳序年說。
「差不多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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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培生語氣很平，沒什麼起伏。
「摻雜均勻性比上批好了一大截，主要是小李把樣品在爐管里的擺法改了，原來擠在一塊兒，中間那幾片溫度偏低，現在拉開間距，批次內的離散度一下就來了。」
小李正在旁邊搬箱子，聽見了嘿笑了一聲，手上沒停。
陳序年把資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，重點看放大倍數的分布，平均值比設計假設高了一點，但離散度小了，這個方向是對的。
他在心裡粗算了一下，前兩批加這批，合格品總庫存應該有九十五隻了。
「方工，前兩批庫存還剩多少？」
「五十四隻，加上這批一共九十五。」
九十五。
差不多夠了。
陳序年把筆記本合上還給方培生。
「你這邊還缺什麼？」
方培生想了兩秒。
「時間，再給我做兩批的時間，百分之二十五的良率沒問題，但要是你急著要量的話，我現在這個節奏也能撐著。」
「你繼續把良率往上推，同時多做點備用，後面量產的時候需求量大，早攢一點是一點。」
方培生點頭，轉身回去繼續調裝置，沒多餘的話，不說客套。
他們之間一直這樣，話說到位就完了。
陳序年出了實驗室，回到自己辦公室。
他從抽屜里取出那十二張控制板電路圖，鋪在桌上，上次畫完還是出發去保定之前的事，中間隔了五天沒碰過。
他把圖紙從第一張翻到最後一張，逐個對標註。
走到第四張的時候停住了。
這張是溫度比較器的電路，設計里用的放大倍數假設值是45，但方培生最新這批的實測平均值到了52，偏高。
功能上不受影響，但偏置點會往一邊移，裕量就變小了。
他拿起鉛筆，把基極分壓電阻從22千歐改成27千歐，旁邊標上日期和修改原因。
第九張也有一個地方要動，輸出驅動級的集電極電阻值跟器件引數是耦合著的，放大倍數變了，工作點必須跟著調。
兩處修正完，他把十二張圖紙重新疊好，用夾子夾住。
然後他在旁邊一張白紙上列了個時間表。
八月底——器件到位。
九月——焊接除錯正式版。
十月——交付甘肅。
他盯著這三行字看了幾秒。
太慢了。
錢忠國說的那句進度能不能再壓一壓，還在耳朵邊上轉。
美國人七月在太平洋搞了高空核試驗，一百四十萬噸當量，蘇聯那邊就更不用提了，外頭的形勢一天緊過一天，中國手裡什麼都沒攥著。
他把十月劃掉，改成九月底。
但這還不夠。
從現在到九月底，滿打滿算兩個月出頭，焊接、除錯、測試、發運，每一步都得吃時間。
按部就班走流程，來不及。
那就不按部就班。
他在時間表下面又寫了一行：驗證板——先用鍺管做功能測試，確認設計沒問題，正式版——等矽管到位直接替換上去，兩條線並著跑。
這麼搞能省出至少六周的等待時間。
驗證板用現有的鍺管把電路先跑通，把毛病先逼出來，等矽管批次到位了，往上一換就是正式版，不用從頭開始除錯。
他把這個想法在腦子裡過了三遍，確認邏輯上沒有窟窿，起身上樓去找錢忠國。
錢忠國辦公室的門敞著，他坐在桌後面看一份檔案，見陳序年進來，把筆放下了。
「回來了？保定那邊怎麼樣？」
「挺順利。」
「順利就好。」
錢忠國沒多追問。
「有事？」
「控制板的事，我想提前啟動驗證板製作，先拿鍺管跑功能測試，不等矽管全部到位，設計確認沒問題之後，矽管一到手直接做正式版，兩條線並行，能省出六周時間。」
錢忠國聽完沒馬上接話，他把面前的檔案合上，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。
「鍺管耐溫不行，這個你怎麼處理？」
「驗證板只做功能測試，不實際上機跑，溫度的問題留給正式版，到時候用矽管解決。」
「器件夠用嗎？」
「鍺管庫存還有三十多隻，搭一塊驗證板綽有餘。」
錢忠國點了下頭。
「行，那就干，還有別的事沒？」
「沒了。」
「去吧。」
陳序年轉身往外走，走到門口的時候，錢忠國在後面叫了一聲。
「甘肅那邊來了訊息，有幾台機器試執行出了問題，電話里說的不太清楚，明天詳細報告才到，你先知道一下這事。」
陳序年腳步頓了一下。
「什麼問題？」
「軸承過熱停機，沒有溫控系統，操作工全靠經驗判斷，但那個廠房裡溫度高的嚇人，人待不住，等發現情況不對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。」
陳序年沒吭聲，心裡一緊。
「我沒催你的意思。」
錢忠國說。
「按你的節奏來就行。」
陳序年點了下頭，出了辦公室。
按他的節奏來。
他的節奏就是越快越好。
回到辦公室，他直接拉開抽屜翻出鍺管的庫存清單，方培生那邊早期做的鍺管還剩三十七隻，都是過了檢的合格品，放大倍數在40到55之間。
他拿著清單出了門，又折回方培生實驗室。
方培生正彎著腰對著顯微鏡看東西，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。
「方工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庫里那批鍺管，三十七隻，我全調出來做驗證板。」
方培生這才直起腰來。
「拿走，那批鍺管擱著也沒啥用了，矽線上來之後它就是存檔材料，放著吃灰。」
「行，老張在不在？」
「在，後面配液呢。」
「跟你借他兩天，驗證板我一個人干不完，需要人搭手焊接。」
方培生琢磨了一下。
「行吧，你去跟他說，小李這邊我夠用。」
陳序年點頭，轉身去後間找老張。
老張正蹲在地上配藥液，聽見動靜抬頭一看是陳序年，趕緊把手裡的量杯擱下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