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瞎說。」
趙淑芬瞪了女兒一眼。
「吃你的飯。」
陳序年把雞蛋扒到碗裡,認真真吃了。
下午的時候,趙淑芬說要去紡織廠拿點東西,讓林晚秋陪著去,陳序年留在家裡。
兩人走在巷子裡,趙淑芬走了好幾步才開口。
「這人不錯。」
就三個字。
林晚秋的心一下子就松到底了,她想說點什麼,但嗓子眼堵著,就嗯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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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就是瘦了點。」
趙淑芬又說。
「你得想辦法給他補,光吃食堂那些東西哪行。」
「行,我知道了。」
「還有,」趙淑芬停下腳步,轉頭看著女兒,「他說一輩子,你信不信?」
林晚秋看著她媽的眼睛。
「信。」
趙淑芬看了她幾秒,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繼續往前走了。
巷子裡的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的老長。
在保定的第三天,陳序年和林晚秋準備啟程回所里。
一早起來,趙淑芬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,一個布袋子,裡面裝著紅棗、黑豆、一小包幹花椒、兩雙她納的千層底布鞋,布袋口用紅繩系著,系了個結實的死結。
「紅棗黑豆熬水喝,一天一碗,別斷,花椒是做菜用的,你們那食堂肯定沒這個,鞋是不久前納的,一雙你穿一雙他穿。」
林晚秋接過布袋,沉甸甸的,她知道這些東西在這個年月意味著什麼,紅棗是趙淑芬攢了小半年的,黑豆是從鄰居那裡換來的,鞋底是她一針一針納出來的。
「媽……」
「別矯情。」
趙淑芬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。
「走吧,別誤了火車。」
陳序年從裡屋出來,規矩矩站在院子裡,沖趙淑芬說:「趙姨,我們走了,您多保重身體。」
趙淑芬看了他一眼。
「去吧,好干,好照顧她。」
「您放心。」
院門口,趙淑芬站在門檻裡面,她沒有出來送,也沒有那種依不舍的樣子,但她站在那裡不動,目光一直跟著兩個人的背影往巷子深處走。
走了十幾步,林晚秋回頭看了一眼。
趙淑芬還站在那裡,她沖女兒擺了擺手,意思是快走吧,別回頭了。
林晚秋轉回來,加快了步子。
陳序年走在她旁邊,他感覺到她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,低頭一看,她沒哭,但鼻頭是紅的。
他沒說話,把手裡那個布袋從她手上接過來,搭在自己肩上。
兩人安靜的走出巷子,走到大路上,走到火車站。
火車站候車室里人不多,兩人在長條木椅上坐下來,等著檢票。林晚秋低頭整理帆布包里的東西,把趙淑芬給的布袋塞在最底下,壓的結實實的。
「重不重?」
「不重。」
她說著又把布袋往裡塞了塞。
「你別搶我的包啊,你拿你那個就行。」
「行。」
火車來了,兩人上了車,找到位子坐好。
這次是靠走廊的位子,對面坐了一家三口,小孩子趴在大人腿上睡覺。
火車開動了,哐當哐當的走,對面那家人的小孩醒了,揉著眼睛哼唧,他媽把他抱起來哄,嘴裡念叨著什麼。
陳序年看了一眼那個小孩,又看了看旁邊閉著眼靠在座位上的林晚秋。
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——以後他們也會有孩子的,到那時候,這趟火車上的事就變成從前了。
但現在想這個太早,眼前還有一堆事等著他呢。
方培生的矽管、控制板的量產、甘肅的離心機,很多工作還掛在那裡沒落地。
他靠著椅背,把這幾天暫時丟開的工作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今天回去正好第四天,明天還能歇一天,後天正式上班。
不,明天就去,歇不住。
林晚秋的肩膀靠過來了,她的呼吸變的均勻了,睡著了。
陳序年沒動,就讓她靠著。
火車繼續往北走。
……
過了石家莊之後,車廂里的人少了大半,對面那家三口在上一站下了車,座位空出來。
林晚秋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,坐直了身子,把肩膀從陳序年那邊收回去,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,但耳朵尖是紅的。
陳序年沒拆穿她,他從兜里摸出個干饅頭掰成兩半,遞了一過去。
「餓不餓?」
「還行。」
嘴上說著還行,手已經接過去咬了一口。
「鹹菜還有沒有?」
林晚秋從帆布包側兜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鹹菜疙瘩,撕開遞給他,兩人就著干饅頭吃鹹菜,就算是在火車上對付了一頓。
太陽漸漸西斜,火車最終在縣城站停了,兩人下車,換乘回研究所的卡車,一路顛簸,到所里已經是傍晚六點多。
「你先回去休息。」
林晚秋在宿舍樓門口停下來,把帆布包里趙淑芬給的布袋子掏出來拆開,分了一半紅棗黑豆遞給他。
「這些你拿著,明天我去食堂找王師傅借個鍋熬。」
「行。」
「鞋你試合不合腳,不合腳我回頭跟我媽說。」
「行。」
「那明天見。」
「明天見。」
她推門進去了。
陳序年站了兩秒,轉身上樓,回到宿舍把東西放下,換了件舊衣裳,那身新中山裝得留著,不能穿去實驗室沾松香味。
他把趙淑芬納的布鞋從袋子裡拿出來,往腳上比了比,大小正好,鞋底厚實,針腳密的很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
他把鞋放好,心裡記了一筆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陳序年六點半起床,洗了把臉就往實驗樓走。
方培生實驗室的門關著,但裡面有動靜,老張的聲音在說什麼,還有小李搬東西的響動。
他敲了兩下門。
「誰?」
「我,陳序年。」
門開了,方培生蹲在操作台前調旋鈕,背對著門,老張側身讓他進來,小聲說了句:「方工剛開始做今天的第一組,你先等。」
陳序年走到操作台邊上,沒出聲打擾。等方培生把手裡那個旋鈕調完,站起來甩了甩手腕,才轉過頭來。
「這麼快就回來了?」
「昨天到的。」
「不是還有一天假嗎?」老張在旁邊插了一嘴。
「歇夠了。」陳序年說。
方培生沒多說什麼,從操作台下面抽屜里翻出一個筆記本,翻到最近的頁碼,遞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