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著面前這個為女兒操勞了半輩子的女人,圍裙繩在腰上多繞了一圈才系得住,人瘦了不少,但眼神裡頭有股勁兒,含糊不了。
「趙姨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穩。
「您放心,我一會好好對她一輩子的,絕對不會讓她受到半分委屈。」
趙淑芬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。
她這輩子見過太多說好話的人了,嘴上說的越好聽的人,她越不信。
但眼前這個年輕人說這四個字的時候,眼神堅定,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。
他說的是真話。
她轉身進了廚房,背對著兩人,弄起了灶台上的鍋碗。
林晚秋抬起頭來,看了陳序年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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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笑了一下,很輕很快,然後沖他微點了一下頭。
過了。
陳序年重新坐下來,低頭繼續吃那碗面。他用筷子將荷包蛋的黃戳破,流出來混在麵湯里,熱乎乎的,他把整碗面吃的乾淨淨,連湯都喝了。
這碗面下了肚,他心裡頭踏實了。
從前他一個人飄著,哪兒都不算他的地方,現在不一樣了,這一碗麵把他跟一個家連在了一起。
……
接下來兩天,陳序年住在趙淑芬家東屋。
東屋不大,一張木板床,一條薄被,一個放雜物的木箱,窗戶上糊著報紙,陽光透進來把屋裡照的發黃。
林晚秋住正房跟她媽一個屋,這是規矩,沒結婚之前不能亂來。
第一天晚上吃完飯,趙淑芬收拾碗筷的時候跟林晚秋說:「你去幫我把後院的水缸灌滿。」
林晚秋心裡清楚,這是支開她,要單獨跟陳序年說話。
她應了一聲出去了,井在後院,壓水井,一下一下壓,出水慢的很,她估摸著至少得壓一刻鐘才能灌滿一缸。
屋裡就剩趙淑芬和陳序年兩個人了。
趙淑芬把碗摞好放在桌角,拿抹布擦了桌面,動作不緊不慢,然後她在陳序年對面坐下來。
「我問你個事,你別嫌我多嘴。」
「您問。」
「晚秋在你們那個單位里,日子過的怎麼樣?別光撿好聽的說。」
陳序年想了想。
「伙食比外頭好一些,但前陣子也緊巴過,現在好多了,一天能吃上兩頓正經的,她在醫務室工作,活不算累,跟同事處的也好。」
「她信上跟我說她當了正式的大夫了?是真的?」
「對,今年剛轉正的。」
趙淑芬點頭,又問:「她身體怎麼樣?沒生過什麼病吧?」
「沒生過病,精神頭也好,您放心。」
趙淑芬沉默了一會兒,她把抹布疊好放在桌角,兩手交叉擱在桌上。
「你們那個單位,是幹大事的吧。」
這話不帶問號,她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,但一個月八十六塊的工資、保密兩個字說了好幾遍、女兒的來信里從來不提工作內容,這些加在一起,足夠一個在紡織廠幹了二十年的女人判斷出點東西來。
「是。」
「那你忙不忙?」
「忙。」
「會不會忙到顧不上她的地步?」
陳序年沉默了兩秒,他想說不會,但他知道那不是實話,過去大半年他確實經常加班到後半夜,確實有過連續七八天只在食堂碰一面的時候。
但他想起林晚秋在火車上跟他說的那句話——你別跟她說你經常加班到後半夜,聽見沒?
「偶爾會忙一陣子,但平時按吃飯,按時休息,都正常。」
他選了個折中的說法。
趙淑芬沒有追問,她只是嗯了一聲,像是信了,又像是沒全信,但不打算深究了。
「你記住一件事。」
趙淑芬說。
「幹事業是正經的,我不攔你,但忙歸忙,該陪的時候你得多陪陪她,她一個人在外頭,除了你沒別人了。」
「我記住了。」
「還有,」趙淑芬的語氣重了一點,「她那個人心軟,別人有困難她第一個衝上去,自己吃了虧她不吱聲,你得看著她點兒,別讓她把自己虧沒了。」
陳序年想起那半個窩頭、那碗薺菜湯、那杯紅棗水,心裡頭一陣發熱。
「我知道。」
後院傳來林晚秋的聲音:「媽,水滿了!」
趙淑芬站起來,她看了陳序年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,算不上笑,但那根繃著的弦鬆了。
「去幫她把水缸蓋上。」
陳序年站起來往後院走,推開後門看見林晚秋站在井邊,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,正拿手背擦。
她等他走近了才小聲問:「聊什麼了?」
「你媽讓我看著你,別讓你把自己虧沒了。」
林晚秋愣了一下,然後撇了撇嘴。
「她就會背後說我壞話。」
「她說的對。」
「……你站哪邊的?」
「事實是什麼就站哪邊。」
林晚秋瞪了他一眼,伸手把井蓋哐的一聲扣上了。
陳序年彎腰把水缸的木蓋子蓋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行了,進屋吧。」
林晚秋先走了,走兩步又回頭看他一眼。
「別跟我媽結成統一戰線啊。」
「看情況。」
「陳序年!」
「走了走了。」
……
第二天上午,陳序年幫趙淑芬把院子裡的向日葵架子加固了一下,有兩棵長的太高頭重腳輕要倒了,他從雜物棚里找了兩根木棍當支撐,用麻繩綁好。
趙淑芬站在旁邊看著,沒說什麼,但看他幹活利落不含糊的樣子,點了點頭。
「手腳還挺麻利。」
陳序年綁完最後一個結,站起來拍手。
「趙姨,這兩根棍子撐到秋天沒問題,到時候向日葵收了再拆就行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趙淑芬應了一聲,轉身回屋準備做飯去了。
中午趙淑芬又做了飯,這次是正經的米飯配兩個菜,一醋溜白菜,一個炒雞蛋,雞蛋在這個年月是金貴東西,趙淑芬一次打了三個,盤子裡堆的滿的。
「多吃點兒。」
她把雞蛋往陳序年面前推了推。
林晚秋在旁邊看著,心裡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。
她太了解她媽了,趙淑芬這個人,不喜歡的人一口水都不給你多倒,肯給你做飯、肯把雞蛋往你面前推,那就是認了。
林晚秋夾了塊雞蛋放自己碗裡,小聲跟陳序年說:「我媽平時自己都捨不得吃雞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