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淑芬先端了一碗熱水放在陳序年面前,又給女兒倒了一碗。
「坐。」
陳序年坐下了,雙手捧著那碗熱水,很燙,他沒喝,就那麼捧著,心裡頭清楚楚,這回來了不是做客,是過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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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淑芬在他對面坐下來,手放在桌上,也不說話,就那麼看著他。
林晚秋挨著母親那一側坐,但身子微朝陳序年這邊偏了半寸。
安靜了幾秒,趙淑芬開口了,語氣是拉家常的那種平淡,但陳序年聽的出來,真正的審查,這才開始。
「你老家哪裡的?」
「BJ。」
「北哪塊?」
「南城。」
「家裡幾口人?」
陳序年放下碗。
「趙姨,我跟您實說,我是孤兒,從小在福利院長大的,無父無母,沒有兄弟姐妹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,不帶自憐,也不刻意表現什麼,就是事實。
趙淑芬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動了一下,她看了女兒一眼,林晚秋沖她點了一下頭,意思是他說的是真的。
趙淑芬收回目光,繼續問。
「在哪工作?」
「保密單位,具體的說不了,但是國家正經的科研機構。」
「幹什麼活?」
「技術工作。」
趙淑芬的眉頭動了一下,她看的出來這人不是在搪塞,保密單位就是保密單位,她從前在紡織廠見過軍工廠來對接交流的人,也是什麼都不能說。
「一個月掙多少?」
「八十六塊。」
這個數字讓趙淑芬的表情明顯鬆了,八十六塊,她當年在紡織廠乾的時候一個月二十八,八十六塊是她的三倍還多。
但她沒有表現出來,只是嗯了一聲,又問下一個。
「你今年多大了?」
「二十六。」
「比晚秋大六歲。」
趙淑芬看了女兒一眼。
「是。」
趙淑芬又沉默了幾秒,她的目光在陳序年臉上停了一下,然後問了一個讓他心裡一緊的問題。
「你一個孤兒,沒爹沒媽沒兄弟,晚秋嫁給你,以後有了事連個幫襯的人都沒有,這個你怎麼想?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林晚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被趙淑芬一個眼神壓了回去。
陳序年沉默了兩秒,他知道這個問題的分量,在這個年代,嫁人不光是嫁給一個人,還是嫁給一個家,沒有家的人,意味著沒有根基、沒有退路、沒有依靠,趙淑芬問這話不是在挑刺,她是真的擔心。
「趙姨,」
陳序年開口了,聲音不快不慢。
「我沒有家人,這是事實,我改變不了,但我能做到的事情是,讓晚秋跟了我不會吃苦,八十六塊月薪,在我們單位是頂格的技術崗,穩定,住房組織上會安排,我這個人沒別的本事,就是能幹活,領導器重,不會丟飯碗。」
他停了一下,又說。
「至於幫襯的事,我雖然沒有血親,但單位里的同事、領導,對我都不錯,真有事的時候,不會沒人管。」
趙淑芬聽完沒說話,她端起自己面前的水喝了一口,把碗放回桌上。
陳序年看不出她滿不滿意。
但他說的全是實話,一個字沒摻假。
趙淑芬又問了幾個問題,住哪裡、平時吃食堂還是自己做、有沒有什麼壞毛病。
陳序年一一回答。
有的能說,有的不能說。
不能說的他坦白講保密,不遮掩不繞彎。
問完了這些,她忽然站起身來。
「你等著。」
她轉身進了廚房。
趙淑芬進廚房的時候,陳序年湊到林晚秋耳邊,聲音壓的很低。
「怎麼樣?你覺得行不行?」
林晚秋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覺得呢?」
「不知道,你媽臉上看不出來。」
「看不出來就是還行。」
林晚秋小聲說。
「她要是不滿意,當場就說了,不會給你留面子的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,我小時候有個鄰居大叔來給我表姐介紹物件,我媽看了一眼就說人家歪瓜裂棗配不上,當面說的。」
陳序年心裡稍微鬆了一點。
但也只是一點。
廚房裡傳來案板上咚的聲響,是在揉面。
緊接著是擀麵杖壓面的聲音,有節奏的,一下一下。
林晚秋聽了聽,忽然坐直了。
「她給你擀麵呢。」
「嗯?」
「手擀麵。」
林晚秋看著他,眼睛裡多了點東西。
「她不是隨便給人做這個的,我從小到大,她也就逢年過節才擀一回。」
陳序年沒太聽懂這話的分量,但看林晚秋的表情,他知道這不是一件普通的事。
「什麼意思?」
他低聲問。
「意思是她認你了。」
林晚秋聲音更低了。
「要不然直接下掛麵就打發了。」
廚房裡忙活了有二十來分鐘,期間趙淑芬沒出來過一次,也沒喊人幫忙。
林晚秋想進去搭把手,走到廚房門口被她媽一句出去坐著給擋了回來。
林晚秋回來坐下,沖陳序年攤了攤手,小聲說。
「看吧,攔著不讓幫忙,這面是專門給你做的。」
陳序年就坐在八仙桌旁邊等,他把那碗早就涼了的水端起來喝了一口,放下。
終於,趙淑芬從廚房出來了。
她端著一隻粗瓷大碗,碗裡熱氣騰騰,手擀麵切的寬窄均勻,麵湯清亮,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,蛋白裹著蛋黃,煎的邊緣微焦,整齊齊擱在麵條上頭。
她把碗放在陳序年面前。
沒坐下,就站在桌邊,看著他。
等他動筷子。
陳序年拿起筷子,他看了趙淑芬一眼,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,但站在那裡不動、不說話、就那麼看著的樣子,讓他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這碗面是給他一個態度。
他低頭吃了一口,面是手工揉的,筋道的很,麵湯里有一點點鹽味和蔥花的香氣,荷包蛋他沒先動,先把面挑著吃了兩口。
「真好吃。」
趙淑芬沒應聲,但嘴角動了那麼一下,她從桌邊拉了條凳子坐下來。
然後她開口了。
「我家晚秋從小沒爹,是我一個人拉扯大的。」
陳序年放下筷子,看著她。
「她跟了你,就得對她好一輩子。」
屋裡靜了。
林晚秋坐在旁邊,手指攥著褲腿的布料,低著頭,不看任何人。
陳序年慢慢站起身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