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秋說她媽脾氣硬,又說照實說就行。
那就照實說吧。
他能說什麼?
孤兒,保密單位,八十六塊月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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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這些了。
說不出花來,也編不了什麼故事。
他就是這麼個人,這麼個情況。
行了,睡吧。
想再多也是白想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陳序年穿著那身新衣裳出了宿舍樓,中山裝扣子從上到下扣齊了,褲線筆直,黑布鞋底子硬實踩在水泥地上咔響。
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,林晚秋已經站在那兒了。
她穿了件淺灰色的棉布上衣,袖口疊了一道整齊的折邊,頭髮紮成馬尾辮搭在肩上,腳上一雙黑面白底的布鞋,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,裡面鼓囊囊的,看著像裝了不少東西。
看見陳序年走過來,她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那件藏藍色中山裝上,從上到下掃了一遍,停了一下。
「新衣裳?」
「周幹事給弄的。」
「怪不得,我說看著眼生。」
林晚秋點了下頭,嘴角鬆了一點,她伸手幫他理了一下中山裝的立領,有個角翹起來了,她拿指頭按了按。
「行了,走吧。」
兩人出了研究所大門,坐上等在路邊的一輛解放牌卡車,先到縣城火車站,卡車在土路上顛了快一個小時。
林晚秋坐在副駕駛,陳序年坐在後面的車斗里,一手扶著欄杆一手護著腿上的包,包里裝著從縣城供銷社買的兩斤白糖和一條新毛巾。
到了縣城火車站,兩人買了兩張去保定的硬座票,候車室里人不多,長條木椅上稀拉坐著幾個旅客,陳序年和林晚秋並排坐著等火車。
「你緊不緊張?」
林晚秋忽然問。
「不緊張。」
「騙人。」
她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坐那兒腿一直在抖。」
陳序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,確實在抖,他把手按在膝蓋上壓住了。
「好吧,有一點。」
林晚秋沒笑話他,反而往他這邊靠了靠,用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「別怕,我媽不吃人。」
「我又沒說怕。」
「行,你不怕,你膽子大。」
火車來了,綠皮車,哐當哐當的停在站台上,兩人找到座位坐下,硬座對面沒人,整排空著。
火車開動了。
窗外的地往後退,七月底的太陽曬的車廂里悶熱,座椅上那層灰都看的清楚楚。
林晚秋靠著窗戶,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藥典手冊翻著看,時不時往窗外瞄一眼。
陳序年坐著沒什麼事干,低頭看了看自己,藏藍中山裝扣子齊了,褲線還在,鞋面沒沾灰。
如果他穿著那件領子磨毛、膝蓋打補丁的舊衣裳去見人家母親,頭一面的印象就差了一大截。
林晚秋翻了兩頁書,餘光掃見他在低頭擺弄衣擺,嘴角動了一下,沒說破。
過了一會兒她合上手冊,側頭看窗外,聲音平的。
「我媽做飯手藝不錯,就是脾氣硬,她要是問什麼你別嫌煩,照實說就行。」
陳序年嗯了一聲。
「有一樣你記住,」
林晚秋轉過頭來看著他,表情認真了。
「她問啥你都能答,就是不許說我在所里給你掰窩頭的事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她要知道我把口糧讓給別人,回去非揍我不可。」
陳序年想笑,看她那表情,眉頭微皺,嘴唇抿著,一臉正兒八經的樣子,他就把笑壓住了,點了點頭。
「行,不說。」
「還有,」
林晚秋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。
「你別跟她說你經常加班到後半夜。」
「這又為什麼?」
「她會覺得我管不住你。」
「……這什麼道理?」
「我媽那個人的邏輯就是這樣,男人不好吃飯不好好睡覺,那就是媳婦沒本事,跟你幹什麼工作沒關係,她不管那些。」
「那我還能說什麼?」
「說你正常上下班,按時吃飯,身體好得很就行了。」
陳序年想了想,覺得這倒也不算什麼大謊話。
不說就不說吧。
他靠著座椅,看著窗外頭,心裡忽然冒出一種說不上來的踏實感。
他在這個時代沒有親人,從穿越過來的第一天起就是一個人。但現在他坐在這列去保定的火車上,旁邊坐著一個姑娘,正在認認真真教他怎麼應付她媽。
這種感覺挺好的。
……
火車在保定站停了,出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,站前廣場就是一片土地,兩輛馬車停在路邊拉客,幾個老頭蹲在牆根下抽旱菸。
林晚秋走在前面帶路,顯然對這裡熟門熟路。
兩人出了站,沿著一條青磚鋪的巷子往城郊方向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鐘,巷子越來越窄,兩旁的院牆越來越矮。
「到了。」
林晚秋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來。
門是虛掩的,院子不大,三間正房,東邊搭了個棚子放雜物,院子裡掃的乾淨淨,牆角種了幾棵向日葵。
還沒等林晚秋推門,門裡面有人迎了出來。
一個瘦小的中年婦女,頭髮挽成一個髻,身上套著一件洗的發白的藍布圍裙,圍繩在腰上多繞了一圈才系住的,人比從前瘦了。
趙淑芬。
她腳步先迎了兩步,目光越過女兒,直落在旁邊那個高個子男人身上。
陳序年感覺到那道目光,從頭到腳,從腳到頭,一寸不漏的打量。
林晚秋走到跟前,拉了一下陳序年的袖子,輕聲說。
「媽,這是陳序年。」
陳序年規矩矩的叫了聲。
「趙姨好。」
右手把那個包遞上去,兩斤白糖,一條新毛巾,縣城供銷社買的,不算什麼貴東西,但在這個年月,白糖已經是稀罕物了。
趙淑芬接了東西,手在白糖的紙包上輕輕捏了一下,是在掂分量,然後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陳序年身上。
衣裳乾淨體面,穿的人站的也直,個頭高,肩膀寬,手擱在身側沒有亂動,不侷促也不輕浮,看著是個正經人。
趙淑芬的眉頭鬆了一絲。
但嘴上沒流露。
「進來吧。」
她轉身往屋裡走。
兩人跟著趙淑芬進了屋。
屋裡陳設簡單,一張八仙桌擺在正中,四條長凳,牆角擺著笤帚簸箕,靠窗放著一台老舊的縫紉機,桌上一碟醃蘿蔔條,兩隻倒扣的粗瓷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