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天黑了，回去吧。」
「嗯。」
兩人從磚垛上站起來，往宿舍區方向走去。
走了幾步，林晚秋的步子突然快了。
她走在前面，他走在後面，中間隔了一步多。
陳序年沒加速，就按自己的節奏走。
到了宿舍區路口，她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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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是沒回頭。
「明天食堂見。」
「食堂見。」
她往左走去，步子比平時快。
到了三號房門口，推門進去。
門關上之前，她終於回頭看了一眼，很快的一眼，但他還是看見了她的臉，依舊紅著。
門關上了。
燈亮了。
陳序年站在路口，手插在中山裝的口袋裡。
他嘴角不自覺的揚著，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他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嘴唇，站了幾秒，才轉身上了樓。
……
級聯計算收官後的第三天上午，陳序年把兩份東西並排鋪在了辦公桌上。
左邊是鍺電晶體良率報告，穩定在百分之二十五，產能眼看要跟上了，右邊是甘肅發來的施工電報，第一批四十八台離心機開始單機測試，五萬轉穩定執行。
看著這兩份東西，他知道時機到了。
這一天早晚要來。
當初他跟錢忠國提出鍺線和矽線並行推進的時候，就說的很清楚。
鍺管耐溫只到七十五度，恆溫機房裡的通用計算機用它沒問題，可離心機主軸五萬轉高速運轉的時候，控制電路周圍的環境溫升長期在六十度以上，區域性熱點隨時能竄過七十度。
鍺管在那種環境下跑不了多久就要漂移，效能不穩定，控制精度也守不住。
鍺從來只用來練手。
矽才是真正要走的路。
他把報告收起來，直接去了錢忠國辦公室。
錢忠國正在看部里發來的檔案，見他進來，放下檔案問：」有事？「
「矽線要上了。」陳序年說。
錢忠國抬頭看陳序年。
「前置條件都到了？」
「都到了。」陳序年說，「何建軍的三氯氫矽精餾純度穩定在九十八點五，高純石英坩堝玻璃廠交了三隻，拉晶爐的石墨托盤、鉬絲加熱器、真空接頭，劉大壯半年前就加工好了，一直在庫里壓著。」
「嗯。」
錢忠國把茶杯放下來，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那就上。通用計算機繼續走鍺管，離心機控制系統轉矽基，兩條線並行。方培生那邊你去壓擔子，缺什麼讓周明德協調，不夠再來找我。」
「好。」
陳序年轉身準備走。
錢忠國又補了一句。
「方培生那邊你去盯緊。」
陳序年出了辦公室，下樓直接去了實驗樓。
方培生實驗室的門關著，他敲了敲門，老張的聲音從裡面傳來：「誰？」
「我，陳序年。」
門開了，方培生正蹲在操作台前調一個旋鈕，沒有抬頭。
「方工，有件事。」陳序年走到他旁邊。
「說。」
他手裡的活沒停。
「矽線要上了，兩個月內出合格矽電晶體。」
方培生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後繼續擰旋鈕，直到擰到位才站起來，看著陳序年。
「鍺線的活停了？」
「停了，三個人全調到矽線上。」
方培生在記錄本上寫下兩個時間節點，寫完把筆擱在桌上，直接說：「矽的氧化擴散比鍺難十倍，鍺我摸了大半年才到二十五，矽從零開始，兩個月，我盡力。」
這話聽著不像推辭，方培生這個人從來不說空話，說盡力就表示真的難。
「鍺線摸出來的經驗能直接移植。」陳序年說，「拉晶的引數我整理了一份，你對照爐體結構看看夠不夠，坩堝拿到了就能開始改爐子，缺什麼隨時跟周幹事說。」
方培生點了點頭。
「圖紙給我。」
陳序年把從手抄筆記本里整理出來的那份引數遞給他。
方培生接過去，站在操作台邊上逐行看，看到一半對老張說：「把區熔爐的圖紙找出來，我要對照改造方案。」
老張去翻檔案櫃了。
陳序年沒再多說，出了實驗室。
接下來一周全是密集的準備。
方培生帶老張和小李把區熔爐逐項改造，鍺的熔點九百多度，矽的熔點一千四百一十度，兩者差了將近五百度，原來的加熱線圈根本不夠用，得全部重新繞。
爐腔密封件也要換，原來的型號耐不住高溫，氣氛管路清洗了三遍，殘留的痕量雜質在這個溫度下全都可能出問題。
陳序年夜裡開機向崑崙確認關鍵引數，包括籽晶提拉速度、轉速、溫度梯度範圍、坩堝選材注意事項，AI給的數字很詳細，他全部手抄進筆記本，第二天整理成一份參考文獻摘錄交給方培生。
方培生對著引數逐條核算改造進度，一條一條打鉤。
何建軍那邊同步完成了三氯氫矽最後一輪精餾，純度讀數在九十八點五上穩住了，他來報資料的時候聲音裡帶著點難壓的興奮，被陳序年一句「記錄在案，繼續盯著」平平的打了回去。
高純石英坩堝三隻交齊，拉晶爐部件從庫房取出來逐一檢驗，石墨托盤、鉬絲加熱器、真空接頭，劉大壯當時就按最嚴的標準做的，現在取出來，全部合格。
方培生在記錄本上畫了一道橫線，寫下「第一次拉制」幾個字。
第一次拉制，陳序年全程到場。
矽的熔點比鍺高出將近五百度，對坩堝材料、加熱功率、溫度梯度的要求完全是跨量級的，爐子從室溫升溫，到一千二百度的時候正常，到一千三百五十度的時候正常，繼續升。
到了一千四百度。
透過觀察窗能看見石英坩堝壁上突然爬出幾道細紋，接著矽液的顏色變了。
雜質進來了。
「降溫。」方培生立刻下了命令。
老張關了加熱器，爐子開始慢慢冷下來。
等到爐子冷透，方培生把碎片撈出來，拿放大鏡逐塊看，沉默了有兩分鐘。
「坩堝壁厚不均。」他最後說，「區域性應力集中，微裂紋從這兒進去的。」
實驗室里安靜下來，誰也沒有說話。
陳序年拿起一塊碎片，對著光看了一會兒，放下來。
「暴露的及時，去坩堝那關想辦法，比到晶體拉出來才發現污染強多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