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忠國趴在桌上看照片，一摞黑白照片攤開，是甘肅廠房內部的，混凝土基座排列整齊，每個頂部預留著螺栓孔位，他拿放大鏡一張一張仔細看。
「錢老。」
「甘肅電報看了？」
「看了。」
錢忠國放下放大鏡，抬頭看他。
「方培生那邊怎麼樣？」
「四十七隻合格品，良率百分之十九，他說下個月能到二十五。」
錢忠國的眉頭鬆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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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讓他繼續，量上來了，後面路就寬了。」
「好。」
陳序年點了點頭，嘴張了一下又合上，有些想法還沒到說的時候，先讓數字再跑一陣，等站的住了再提。
「沒別的事了，去忙吧。」
「好。」
出了辦公室，在走廊窗前站了一會兒。
……
四月底的一個下午，陳序年正在辦公室看方培生新一批的測試資料，門被敲了兩下。
「進來。」
周明德推門進來，手裡拿著兩張表格，在桌角放下。
陳序年低頭一看，一張黃色表格紙，核心人員婚戀關係報備表，一張白色的，住房調整申請預登記。
他抬頭看周明德。
周明德拉了把椅子坐下，端起隨身帶著的搪瓷缸喝了口水。
「所里的規矩，你知道的。」
周明德說。
「核心人員的婚戀情況組織上需要知道，不是卡你們，正常程式，早報備早省事，後面要辦手續的時候審批快，不用臨時抱佛腳。」
陳序年看著那兩張表格，一時間沒開口。
「林大夫那邊……」
「她那份我昨天讓她填了，」
周明德把搪瓷缸擱在桌角。
「昨天當場就填完交上來了，利索的很。」
陳序年愣了一下。
她昨天就填了。
周明德推了推眼鏡，什麼都沒多說，但他嘴角動了一下，那個幅度很小，陳序年跟他打了這麼久交道，看的出來是什麼意思。
「你有空填一下，填完送我這裡就行，不著急，今天明天都行。」
周明德站起來拿起搪瓷缸往門口走，到了門框旁邊停了一步。
「對了，住房調整那張是預登記，暫時沒有實際變動，但先排上號，等條件到了直接走流程，省的到時候再重新排。」
「行。」
周明德走了。
陳序年拿起那張報備表，頭下面的專案不多，雙方姓名、年齡、籍貫、政治面貌、工作單位、確立關係時間。
最後一項：是否計劃結婚。
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，拿起筆，從第一行開始填，填到最後一項，寫了一個字：是。
筆擱下來。
她昨天就填了，比他早一天，連猶豫都沒猶豫。
他把表格折好揣進上衣口袋裡，起身去了後勤處，周明德正趴在桌上批調撥單，見他進來伸手接過表格，掃了一眼最後一項，放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，裡面已經有一張了。
「行。」
周明德頭也沒抬。
「回去忙吧。」
陳序年轉身走了。
當天傍晚散步的時候，走到圍牆拐角那段僻靜路上，陳序年開口了。
「周幹事給我那兩張表，你昨天就填了？」
林晚秋走在旁邊，腳步節奏沒變。
「嗯。」
「怎麼不跟我說一聲？」
「有什麼好說的。」
她語氣平的很。
「他讓我填就填了，本來就是事實，還用商量？」
陳序年走了兩步沒接話。
她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該不會還沒填吧？」
「填了，下午交的。」
「那不就結了。」
又走了幾步，風從圍牆頭上吹過來，楊樹葉子嘩啦響了一陣。
「最後一項你寫的什麼？」
她突然問。
陳序年看了她一眼，她沒看他，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。
「是。」
她沒再說話，但步子往他這邊靠了半寸，兩人的胳膊差點碰上。
走了一整圈，回到宿舍區路口分開的時候，她站在那裡看了他一眼。
「明天食堂見。」
「食堂見。」
她轉身往三號房走了，走了四五步突然回頭。
「窩頭給你留著，你別遲到。」
「什麼時候遲到過？」
「上周三。」
他想了想，上周三確實晚了，跟方培生討論區熔引數討論過了點。
「那次方培生……」
「行了，我沒怪你。」
她推開門進去了，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最後一句。
「明天別遲到就行。」
門關上了。
燈亮了。
陳序年站在路口，嘴角鬆了，上樓回了宿舍。
……
五月初，一封信從省農科院寄到了研究所。
周明德把信送到陳序年辦公室的時候，信封已經皺了，郵路上顛了好幾天，陳序年撕開封口，裡面三頁紙，寫的密實，馬守正的字跡，工整但擠，能看出來紙不夠用，儘量往上塞字。
第一頁是資料總表，九個對照小區，冬小麥畝產資料排列成表格，施用磷酸銨的三個小區和未施用的六個小區，畝產、穗粒數、千粒重一項一項列清楚了。
最後一行，平均增產百分之三十四。
最高那個小區，百分之四十一。
第二頁是統計分析，方差分析的手算過程，F值P值全列了，結論那行加了著重號：差異極顯著，增產效應穩健可復現。
第三頁是建議，馬守正寫了兩條正式建議之後，最後一段的語氣變了，不像前面那麼公文化：
另：李鑄鼎同志批覆的十二縣試點已於四月全面鋪開，各縣反饋良好，按當前增產幅度推算，今年秋糧增產可覆蓋約四十萬人口的基本口糧缺口。
他把信折好放進抽屜，坐了幾秒，站起來，去食堂打了午飯。
林晚秋已經坐在老位置上了，看見他過來，把碗推過來一點給他讓了個地方放碗。
「今天回來的早。」
「嗯，上午的事處理完了。」
兩人安靜吃了一會兒，陳序年扒了兩口粥，放下筷子。
「化肥廠那邊的資料出來了。」
林晚秋抬頭看他。
「冬小麥增產百分之三十四，十二個縣的試點鋪開了，今年秋糧，預計能多養活四十萬人。」
林晚秋的筷子停了。
她看著他，半晌沒說話。
然後她伸手把自己碗裡那半個窩頭掰了一小塊，遞過來。
「吃。」
「你……」
「我吃飽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