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成。
在一天三兩半窩頭的日子裡，晚上多一把黃豆就能讓人撐到第二天中午。
陳序年端著碗坐下來，林晚秋在對面，碗裡的東西跟他一樣。
粥比去年冬天稠了不少，至少能看見米粒了，不再是那種透光見底的清湯，窩頭也比以前大了一圈，從三兩半漲到了四兩，這點變化放在外頭不算什麼，但擱這兒，每個人心裡都有數。
林晚秋掰了一小塊窩頭泡進粥里，邊吃邊說。
「你今天回來的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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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，下午沒什麼事。」
「那挺好。」
她咽了口粥。
「你上個月連著加了半個月的班，人都瘦了一圈，臉頰都凹下去了。」
「有嗎？」
「有，你自己看不見。」
陳序年沒再接話，低頭扒粥。
她也沒追問他忙什麼，保密單位的規矩她清楚，你幹什麼我不問，你能說的才說，不能說的一個字別提，這個分寸兩個人從來沒打破過。
兩人安安靜靜吃完了飯，出食堂的時候天還亮著，四月下旬日頭長了，六點多太陽還掛在西邊沒落。
「走？」
林晚秋問。
「走。」
兩人沿著圍牆根那條小路往前走，這條路已經是固定路線了，從食堂出來往西拐，貼著圍牆內側繞半圈，到西側那片舊磚垛再折回來，全程十五分鐘左右，人少，安靜，走起來不費腦子。
走了幾步，林晚秋說。
「你明天有空不？醫務室那個消毒櫃的門軸又鬆了，關不嚴實，上回你修過一次，這回又不行了。」
「明天上午我去看。」
「不急，你忙就算了，我找後勤也行。」
「不忙，我去。」
她嗯了一聲，沒再說。
兩人走了一圈回來，在宿舍區路口分開。
「明天見。」
「明天見。」
她往左走了，三號房的燈亮起來。
陳序年站了兩秒，轉身上樓回了宿舍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，陳序年去醫務室看了那個消毒櫃的門軸。
問題不大，鉸鏈上的螺絲鬆了兩顆，底部那個彈簧片變形了，他從工具袋裡翻出螺絲刀緊固好，又用鉗子把彈簧片掰回正確的弧度，前後不到十分鐘。
林晚秋站在旁邊看他弄，手裡端著一杯熱水。
「好了。」
陳序年把消毒櫃門開合了兩遍，確認合頁嚴實了。
「彈簧片老化了，過段時間可能還會變形，到時候你再叫我。」
「行，謝謝你。」
「客氣什麼。」
她把那杯熱水遞過去，陳序年接過來喝了兩口，把杯子擱在桌角。
「我去方培生那邊了。」
「嗯，去吧，中午食堂見。」
「好。」
出了醫務室，沿著走廊往實驗樓走，經過後勤處門口的時候，周明德從裡面探了個頭出來。
「陳工，等一下。」
陳序年停住。
周明德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張紙條。
「方培生讓人捎了話過來，說讓你上午過去一趟，有東西給你看。」
「什麼東西？」
「沒細說。」
周明德把紙條遞給他。
「他原話就是，讓陳工上午來一趟，有好訊息。」
好訊息。
方培生這個人平時話少，更不輕易用這兩個字，能讓他主動傳話過來，說明事情確實值得高興。
陳序年加快了腳步。
方培生的實驗室在實驗樓一層最裡面那間，門虛掩著，推開進去，方培生站在操作台前面，面前放著一隻深藍色的絨布盒子。
「來了。」
方培生把盒蓋掀開。
盒子裡整齊排著四十七隻鍺電晶體，每隻用棉紙墊底，側面貼著手寫編號。
「全部透過測試。」
方培生把一沓記錄紙從操作台另一端拿過來，放在盒子旁邊。
「良率百分之十九。」
陳序年拿起記錄紙翻，資料從第一頁排到第七頁，每一隻管子的正向電流、反向漏電流、放大倍數，一項一項列的清清楚楚，關鍵指標分布集中，沒有異常值。
「退火分段控溫定型了？」
「定了。」
方培生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，展開鋪在桌上，上面畫著一條溫度曲線，三段斜率，標註清晰。
「第一段每分鐘升六度，第二段三度，第三段一點五度，到頂溫恆溫四十分鐘，然後自然冷卻，跑了十二輪，結果穩定，沒出過偏差。」
陳序年看了看曲線上標註的數字，點了點頭。
「潔淨間呢？」
「紗布帘子加了兩層，小李每次進去先拍灰換布鞋，封裝工位上頭掛了塊玻璃板擋灰，上周起封裝廢品率降了一大截，以前十個裡面壞三四個，現在基本控制在一個以內。」
方培生報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板，但陳序年心裡有數，從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十九，不到一個月，每個環節都摸了十幾輪，反覆調整反覆驗證，這個人手底下出活。
「下一步怎麼打算？」
「氧化擴散溫度還有餘量，我打算往下降十度試看，另外摻雜濃度的時間控制不夠精確，秒表反應慢，我讓老張做了個沙漏，十五秒一格，比看表准。」
「好，有什麼需要隨時跟我說。」
方培生點了下頭，把絨布盒子蓋好推過來。
「這批管子先存你那邊，等後面用得上的時候直接拿。」
「你覺得下個月能到多少？」
方培生想了想。
「百分之二十五，我有把握，再往上就得看摻雜那邊改了之後效果怎麼樣。」
說完他就轉身回操作台繼續調裝置了，話說完了就完了，一個字不多。
陳序年把絨布盒子和記錄紙一起拿著出了實驗室。
回到辦公室，桌上壓著一封甘肅發來的電報抄件，他放下盒子，拆開看。
施工進度報告，主廠房封頂了，第一批四十八個離心機基座安裝完成，劉大壯帶工程兵日夜趕工，比原計劃提前十一天。
電報最後一行是劉大壯手書：基座精度全部達標，螺栓孔位誤差零點零三毫米以內，陳工放心。
陳序年把電報折好放進資料夾，老劉在那邊盯著，確實沒什麼好擔心的，那人做事一向靠譜，交給他的活從來沒出過岔子。
下午他去了趟錢忠國辦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