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窩頭塞到他碗邊上，低頭繼續喝粥，喝了兩口，輕聲說了一句。
「你做了件大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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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序年沒接話，粥碗見底了，他把碗擱下來，看了她一眼。
「不是我一個人做的，我只是給出了方案，能讓方案實行下去的是其他人。」
「但沒有你，這些人也做不到這樣。」
這話他沒法反駁。
兩人吃完飯出了食堂，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太陽正曬著，楊樹葉子全綠了。
「晚上走？」
他問。
「走，老地方。」
她往醫務室方向去了，步子輕快。
……
五月中旬。
天熱起來了，院子裡那棵大楊樹的樹冠全展開了，蔭涼能蓋住半個院子。
上午十點，陳序年正在辦公室翻方培生送來的最新一批測試資料，良率穩定在百分之二十三到二十四之間，還在往上走。
他在記錄本上簽了確認線，合上本子。
門敲了兩下，周明德探頭進來。
「陳工，錢老讓你去一趟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沒說具體的，今早甘肅那邊來了好幾份電報，我估摸著跟那邊有關係。」
陳序年站起來就走，上了二樓，錢忠國辦公室的門敞著，他敲了敲門框。
「進來。」
錢忠國站在桌前面，桌上鋪著一張大幅圖紙，是甘肅廠房的平面圖，四個角用茶杯、菸灰缸和兩本書壓著。
他彎腰趴在上面看，手裡攥著一支紅鉛筆。
「來，看這個。」
陳序年走到桌前。
平面圖上，三百一十二台離心機的位置標註的清清楚楚，每一台都編了號，從001排到312。
字跡方方正正的，一看就是劉大壯寫的。
「主廠房封頂了，基座全就位。」
錢忠國用紅鉛筆在圖上點了幾個位置。
「劉大壯那邊進度比預期快，但下一步卡住了。」
他把紅鉛筆擱下來，直起腰看著陳序年。
「級聯管路布局。」
陳序年盯著圖紙，三百一十二台機器不能各干各的，必須按特定順序串聯並聯，低濃度鈾從第一級進去，逐級富集，最終在末端輸出武器級濃縮鈾。
怎麼連、每一級多少台並聯、級間流量怎麼分配，全靠數值計算定。
「分離係數疊代、級間流量平衡、總分離功驗算。」
錢忠國一項一項數。
「這三樣東西算不出來，謝長風在甘肅沒法動工裝管路。」
「計算量有多大？」
陳序年問。
錢忠國走到椅子旁邊，從扶手上拿起一張紙，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他自己拆的工作量。
「每組分離係數疊代需要算六十四步，每步十五分鐘，級間流量平衡涉及三百一十二個節點的聯立方程，手算一輪要兩天，總分離功驗算是前兩項的綜合。全部算完……」
他停了一下，把紙拍在桌上。
「我準備從BJ調一個二十人的計算組來，按手搖計算器的速度，預估需要六周。」
六周。
陳序年在心裡算了一下，現在五月中旬，六周就是七月初。
謝長風那邊等著資料才能開工裝管路，裝完還要聯調、試執行，每多等一天就多一天延誤。
錢忠國把紙擱回桌上，眉頭擰著。
「六周太久了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，但那股急勁兒陳序年聽的出來。
錢忠國平時不急，能讓他說出這三個字，說明是真沒轍了。
陳序年盯著平面圖上那三百一十二個標註點看了好一會兒，他腦子裡想的是鎖在辦公桌抽屜里那隻深藍色絨布盒，四十七隻電晶體。
他沒有當場說出來。
「讓我想想辦法。」
錢忠國看了他一眼，這種眼神陳序年見過好幾次了，每回他說讓我想想，後面通常都能冒出個東西來。
「去吧，想好了來找我。」
「好。」
陳序年出了辦公室，在走廊里站了幾秒鐘。
四十七隻電晶體。
能搭出什麼級別的計算電路？
他本科時候焊過八位加法器，行波進位結構，每一位需要兩個異或門、兩個與門、一個或門，但那會兒用的是整合晶片，現在手頭只有分立的鍺管，完全是兩碼事。
得回去問崑崙，具體引數不能瞎拍。
……
當天晚飯在食堂吃的。
林晚秋坐在對面，她注意到陳序年今天不太對勁，筷子夾了菜送到嘴邊，停了兩秒又放下了，盯著碗走神。
「想什麼呢？」
陳序年回過神來。
「工作上的事。」
「想出來了嗎？」
「差不多了，晚上再捋一捋。」
林晚秋沒追問，把自己碗裡的一塊南瓜夾到他碗邊上。
「先吃飯，想事情也不差這一會兒工夫。」
他低頭看了看那塊南瓜，拿筷子戳了一下，吃了。
傍晚散步他比平時早到了。
圍牆根的路上兩人走了一整圈，沒說什麼多餘的話，分開的時候林晚秋說了句你今天話少。
陳序年答在想事情。
她「嗯」了一聲，沒多問，推門回了三號房。
九點四十，走廊里徹底安靜了。
陳序年拉上窗簾，插上門，從床板暗格里摸出膝上型電腦，開機，登入。
開啟對話方塊，開始打字。
「我有四十七隻合格的鍺電晶體，PNP型，放大倍數在30到60之間。用這些管子能搭建出什麼級別的計算電路？要求能做加減法和乘法累加，運算精度八位二進位制，速度越快越好。給出完整邏輯閘拓撲和連線方案。」
傳送。
崑崙的回覆三秒後刷了出來，很長。
【基於47隻PNP型鍺電晶體的約束條件，推薦方案如下：
一、整體架構：八位序列加法運算單元+四位移位暫存器+手動輸入/輸出介面。
二、資源分配：全加器（8位）24隻電晶體，每位3隻，採用簡化閘電路；移位暫存器（4位）8隻；控制邏輯（進位傳播、清零）6隻；輸出驅動（指示燈）5隻；備用4隻。
三、運算能力：加法單次運算約1.5秒；減法透過補碼實現約2秒；乘法透過移位累加實現，8位乘8位約3秒。
四、限制：無儲存能力，無程式控制，所有資料和指令需手動輸入。本質上是電子化的快速算盤。
五、效能對比：手搖計算器單次加法約15分鐘（含查表、撥盤、讀數），本方案約3秒。速度比約300:1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