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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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晚秋上午幫趙淑芬收拾了院子裡堆的雜物，下午跑了一趟供銷社，幫母親買了幾斤雜糧回來。
到家的時候趙淑芬正在廚房忙活，灶上好幾個鍋同時開著火，明顯比平時多做了幾樣菜。
除了白水麵條，還炒了一碟子酸辣土豆絲，另一口鍋里咕嘟煮著雞蛋湯，鍋邊還擱了一小碟切好的鹹菜。
「媽，今天做這麼多菜？」林晚秋把雜糧袋子放到廚房地上，探頭往灶台上看了一眼。
「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，不多做點像話嗎？」趙淑芬拿鍋鏟翻著土豆絲，頭也沒回，「去洗手，馬上就好了。」
「不是，」林晚秋往前湊了一步，「平時就咱倆吃飯您也沒做過這麼多啊，今天怎麼這麼豐盛？」
趙淑芬頭也沒回：「晚上有個客人來。」
「誰啊？」
「老同事的兒子。你趙姨家的建國，供銷社的。之前跟你提過好幾回了。」
林晚秋站在門口，手擱在門框上，愣了一下。
她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「媽，我……」
「人家早就說好了的。」趙淑芬打斷她，把鍋里的雞蛋翻了個面，語氣不容商量，「就吃頓飯，你又不損失什麼。人都約好了你讓我怎麼跟人家說？」
林晚秋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但看著母親在灶台前忙前忙後的背影，那身圍裙系得緊的，為了給客人做一桌像樣的飯菜比平時多花了兩倍的工夫，她把話咽回去了。
行吧。吃頓飯。
傍晚六點多，院門響了。
趙淑芬去開的門，聲音裡帶著熱情：「建國來了！進來進來，飯都做好了，快進來坐。」
一個年輕男人走進來。二十三四的樣子，中等個頭，方臉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是乾淨的藍色工裝。手裡拎著一小袋蘋果，大概四五個，用草繩串著提在手上。
「趙姨好。」他叫了一聲，把蘋果遞過去，「路上看見賣的，給您帶了點。」
趙淑芬接過來，嘴上說著：「來就來嘛，還帶東西幹啥，下次別花這個錢了。」手上把蘋果擱到了堂屋桌上。
三個人坐到飯桌前。
張建國坐在林晚秋對面，中間隔著一張不大的方桌。桌上擺著土豆絲、雞蛋湯、麵條，還有一小碟鹹菜。
趙淑芬先給張建國盛了碗麵條，堆得冒尖。
「吃，別客氣，家裡條件一般，別嫌棄。」
張建國雙手接過碗，說了聲「謝謝趙姨」，低頭吃了兩口。吃完抬起頭，放下筷子，清了清嗓子。
「林……林同志。」他看了林晚秋一眼，眼神有些侷促，手擱在桌上沒處放的樣子，「我叫張建國，在縣供銷社上班，月薪四十二塊。」
林晚秋把筷子擱在碗邊：「嗯，我知道。趙姨之前跟我媽說過。」
「哦，說過了啊。」張建國點頭，鬆了口氣的樣子，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一下，「那……那我再說家裡的情況吧。我爸媽在鄉下種地，縣城我自己有一間房，十五平，朝南的，單位分配的。」
他說完這些，又低頭吃了口面。
趙淑芬在旁邊給林晚秋使眼色，嘴微動了動，意思是你也說兩句啊。
林晚秋端起碗喝了口湯。
「你在供銷社干幾年了？」她問。
「三年了。」張建國說，「去年轉的正式工，現在算是穩定了。」
「挺好的。」
張建國等了一下，眼神里有期待，等她繼續問什麼，但她沒有了。他又夾了口菜，嚼了兩下，咽下去。
「你在……」他猶豫了一下，看了眼趙淑芬又看了眼林晚秋，「你在哪工作啊？趙姨說是保密單位？」
「對，保密的，不方便說。」林晚秋語氣平的。
「哦，理解理解。」張建國點頭，識趣地沒有追問。
飯桌上安靜了一陣。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。
趙淑芬坐不住了，打破沉默：「建國這孩子踏實，不抽菸不喝酒，平時不亂花錢，攢了不少。對吧建國？」
「嗯，存了一點。」張建國說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，「不多，也就幾百塊。」
「幾百塊還不多呢，現在哪個年輕人能存下幾百塊的？」趙淑芬幫他說話。
林晚秋低頭扒麵條，沒接話。
張建國看起來確實規矩，話不多但說出來的都是實在的。家庭條件在這年頭算可以了，一個人一間朝南的房子，四十二塊的工資，養家餬口沒問題。
但她腦子裡騰不出位置給眼前這個人。
整頓飯她幾乎沒再主動開口。張建國也緊張，兩個人就著趙淑芬的話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。
天氣冷了，供銷社最近到的新貨，今年的蘋果比去年甜了不少。
飯吃到一半，張建國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：「林同志平時有什麼愛好沒有？」
林晚秋想了想。「看書。」
「看什麼書啊？」
「醫學方面的多。」
「哦。」張建國點頭，嘴張了張又合上了，明顯接不上了。
趙淑芬趕緊在旁邊插話：「建國也愛看書的，是不是建國？你之前不是說你也看那個什麼……」
「嗯，我看報紙多一些。」張建國老實說，沒有順著趙淑芬的話往下編。
林晚秋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在笑，是那種無可奈何的鬆弛。這人確實老實，連湊話題都不會編，讓他說什麼就是什麼。
飯吃完了。張建國幫著收了碗筷端到廚房，在院子裡站了兩分鐘，搓了搓手說句「趙姨那我先走了啊，您別送了」，走了。
院門關上了。
張建國走後，趙淑芬在廚房洗碗，林晚秋在外面擦桌子。
水聲嘩嘩的。兩個人都沒開口。
林晚秋把抹布在桌面上繞了一圈，停了。
她站在那裡，低頭看著桌面上的水漬。
手裡攥著抹布，攥了幾秒，鬆開，又攥住。
然後她開口了。
「媽，我心裡有人了。」
水聲停了一拍。
趙淑芬沒有回頭。手上頓了一下，又繼續搓碗。
過了兩秒。
「什麼時候的事。」
「去年冬天開始的。」林晚秋說，「就是心裡有了，還沒跟人家說開。」
趙淑芬把碗放進竹筐里，轉過身來，背靠著水池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