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已經暗下來了,院子裡路燈剛亮,黃撲的。風從院牆那邊過來,楊樹上的新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。
他在院子裡慢慢走了幾步,沒急著回辦公室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天,風吹過來的時候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:林晚秋今天應該到家了吧。
這念頭冒出來就一閃,他沒往下想,轉身往辦公室走了。
……
林晚秋到保定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出了火車站走十五分鐘就到家。她拎著挎包走在路上,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。路邊的樹冒了新芽,有幾家門口曬著乾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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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從小就走這條路,當年去上軍醫大的時候也是從這條路走到火車站的。現在反過來了,從火車站往家走。
拐過最後一個巷口,看見了自家院門。木門半開著,門檻磨得亮堂堂的。
「媽!」她在院子裡喊了一聲。
屋裡先是沒動靜,像沒聽清似的。然後鍋碗響了一聲,緊跟著是腳步聲,不是走的,是跑的。
趙淑芬從廚房門裡衝出來了,圍裙還系著,兩隻手全是麵粉,張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「哎呀!」她嗓門一下子就高了,「你這死丫頭!怎麼回來了你!」
不等林晚秋開口,趙淑芬三步並兩步就到了跟前,麵粉手也不管了,一把攥住女兒的胳膊就上下打量。
「你提前也不來封信說一聲!我還想著你五一才能回呢!」趙淑芬眼眶一下子就紅了,嘴上還在念叨,「大老遠的,路上吃東西沒有?坐的什麼車?站著來的還是有座?」
「沒站,有座。路上買了個饅頭吃了。」
「一個饅頭頂什麼用?」趙淑芬瞪了她一眼,手還攥著她胳膊不放,像怕鬆手人就沒了一樣。
上下下看了好幾遍才緩過勁來,一口氣還沒喘勻呢,趙淑芬眉頭就皺上了。
「你瘦了。」她騰出一隻手來捏了捏林晚秋的臉,「你看這下巴,尖成什麼樣了,你那單位不管飯的?」
「沒瘦,就是路上沒休息好,臉有點垮。」
「你蒙誰呢?我是你媽我還看不出來?」趙淑芬根本不吃這套,直接把她肩上的挎包拽下來拎自己手裡了,「快進屋!我剛和了面,今晚擀麵條,多給你擀一大碗。」
她拽著林晚秋往屋裡走,嘴裡頭沒停過:「半年了啊!整半年沒回來!你知道你媽想你想得……」說到這兒她又把話咽回去了,換了個嗔怪的口氣,「你下次再這麼久不回來,看我不找到你那單位去。」
「你又沒有通行證,進不來的。」林晚秋說。
「進不來我在門口堵你。」趙淑芬回了一句。
林晚秋跟在母親身後往屋裡走,看著那個比半年前又瘦了一圈的背影。腰上圍裙明顯鬆了,繩子多繞了一圈才系住的。趙淑芬一邊走一邊還在說,你愛吃的酸辣麵在鍋里就能弄,說院子裡那棵棗樹今年開花早得很。
林晚秋鼻子酸得厲害。但她沒吭聲。
進了屋,趙淑芬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,自己轉身又進了廚房。水聲響了,大概是在洗手上那些麵粉。
「坐著別動啊!」廚房裡傳來趙淑芬的聲音,中氣十足的,「等著吃麵!」
林晚秋坐在椅子上,看了一圈屋裡。桌上擱著半碗醃蘿蔔條,窗台上晾著兩雙縫補過的襪子,牆角放著笤帚和簸箕。跟她走的時候一模一樣,什麼都沒變。
她從挎包里把那個布包翻出來了。
趙淑芬端了一碗熱水從廚房出來,擱她面前:「先喝口熱乎的。」然後就看見她手裡捏著個布包。
「這什麼?」
「這幾個月攢下來的工資。一百五十塊。還有些糧票和布票在裡頭。」
趙淑芬接過去開啟看了看,手指頭在錢上面摸了一下。
「你自己不花的?」
「我那邊條件好,吃住都是單位管,用不著花這麼多。您拿著用吧。」
趙淑芬看著她,嘴張了張。想說什麼,最後沒說出口,把布包收了,放進柜子里了。
「缺什麼你跟媽說,別老是光給家裡寄。」
「我真不缺。」
晚飯是手擀麵。趙淑芬給她盛了冒尖一大碗,自己就盛了淺一碗。還有一碟鹹菜,半碟醋。
「你多吃,鍋里還有。」
「媽你也多吃點。」
「我下午吃了塊餅,不餓,你甭管我。」
林晚秋知道她下午根本沒吃。但她也沒強讓,低頭吃麵。
吃著,趙淑芬開始問她工作上的事。
「在那邊忙不忙?」
「忙。」
「忙什麼呢?乾的什麼活?」
「保密單位,不能講。」
趙淑芬夾了一筷子面送嘴裡,嚼了兩下,眉頭微皺了一下,沒追問。
「那你身體呢?有沒有定期去檢查?」
「有。我自己就是學醫的,媽,沒事的。」
「那就好。你學醫的自己注意著點。」
趙淑芬又問了幾個問題,住的條件怎麼樣,冬天冷不冷,同事好不好相處。林晚秋挑能說的說了,保密的一律拿「不能講」擋過去。每回說到「不能講」三個字,趙淑芬的眉頭都會輕輕擰一下。
吃完了面,趙淑芬收拾碗筷的時候,突然冒出來一句。
「你今年都二十了。」
林晚秋正在擦桌子,手上動作慢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
「該想了。」趙淑芬背對著她,聲音不大,「你在那個保密單位裡頭,也不知道有沒有合適的人。我這邊……給你留意著呢。」
林晚秋沒接話。
趙淑芬等了一會兒,見她不吭聲,也沒再追問,端著碗進了廚房。
水聲嘩嘩的響起來。
林晚秋站在桌子跟前,手裡攥著抹布,低著頭。
過了一會兒她把抹布搭在桌沿上,走到廚房門口說了句:「媽,我累了,先睡了。」
「去吧去吧。被窩裡頭有兩雙新襪子,我上個月攢了點線頭給你織的,你試合不合腳。」
「嗯。」
林晚秋回到自己那間小屋,把門帶上了。炕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底下果然有兩雙灰色的毛線襪子,針腳細密,織得鬆緊正合適。
她把襪子拿起來看了看,又放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