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許久,林凡將紙折好收進口袋,拿起手機撥給了沈念卿。
「你在房間?」
「在。怎麼了?」
「我有幾個問題想當面問你。方便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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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來二樓,走廊盡頭的窗戶旁邊有個小桌子。我在那裡等你。」
——走廊。不是她的房間。十五米距離。
林凡上了樓。沈念卿已經搬了兩把椅子放在走廊盡頭,中間隔了一米多。
「方老師跟你提過『以命換命』這個說法嗎?」
沈念卿想了想。
「在他的筆記里出現過兩次。一次是記錄西南某個村寨的驅蠱儀式,施術者用自己的精血引蠱入體,跟蠱同歸於盡。另一次——」
她頓了一下。
「另一次是什麼?」
「另一次是他在鄂西遇到你師父那晚,他記了一段對話。你師父的原話是:『蠱這東西一旦深入骨髓,靠藥壓不住了,就只剩一條路。術者以本命精元為引,將蠱從宿主體內連根拔出。蠱跟著精元走,走到術者身上。術者一死,蠱也死了。』」
走廊里很安靜。遠處傳來管家在一樓收拾碗碟的聲響。
「你師父講這話的時候,你覺得他是在教學?還是在——」
「他在給自己留後路。」
沈念卿將雙手放在膝蓋上,指尖攥著褲腿的布料。
「如果有一天,你身上那層膜出了問題,蠱進了你的身體——」
「他會用自己的命來換。」林凡將那個推斷說了出來。說完之後,胸口的位置又是一悶。
不是膜在動。是別的什麼。
沈念卿安靜了十幾秒。
「你打算去山上嗎?」
「陸鼎安要麼是真有東西要還,要麼是設局。不管哪種,我得弄清楚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三天後。做完最後一次封堵再走。」
「我跟你去。」
「柳如霜說了,讓我帶管家侄子就夠。」
「管家侄子會辨認蠱蟲嗎?會配藥嗎?你上山的路上萬一藥效不穩,誰幫你處理?」
這幾個問題都問在了點子上。
林凡靠在椅背上,雙臂交叉在胸前。
「你跟柳如霜說過嗎?」
「沒有。但我會跟她講。」
「她不會同意。」
「那是我的事。」
沈念卿站起來,將椅子推回原位。
「你去不去,三天後告訴我。創可貼記得換。」
她推開自己房間的門,進去了。
門縫合上之前,林凡聽到她在裡面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又待了兩分鐘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柳如霜。
她穿著拖鞋,手裡捧著一杯熱水,頭髮半干,顯然剛洗完澡。
「你在走廊坐著幹什麼?」
「跟沈念卿聊了幾句。」
柳如霜的視線從他臉上划過,又看向沈念卿的房門。
「聊什麼?」
「案子的事。」
「你們大晚上在二樓走廊聊案子?」
「在一樓聊你也要問。」
柳如霜將熱水杯換了只手,燙到的那隻手甩了兩下。
「你進來一趟。我有事跟你說。」
林凡跟她進了主臥。
柳如霜將門帶上,沒有鎖。她在床邊坐下,將水杯放在床頭柜上。
「剛才柳雨桐打了個電話來。啟安那邊換了一個新談判代表,姓喬,是陸鼎安的老部下。」
「他要幹什麼?」
「他提出一個方案——啟安放棄南湖的收購要求,但希望跟柳家和解。條件是柳家撤回對陸承禮的民事訴訟,以及不再追究南湖項目中的歷史糾紛。」
「你怎麼回的?」
「我沒回。等你拿主意。」
林凡坐在窗邊的椅子上。
「他們慌了。陸承禮被限制出境,陸鼎安主動要求配合調查。這時候提和解,說明他們手裡的牌已經不多了。」
「所以你的建議是?」
「拖。不答應也不拒絕。等我上山見了陸鼎安,看他到底要給我什麼,再決定。」
柳如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水汽模糊了她的下半張臉。
「你真決定去了?」
「嗯。」
「沈念卿要跟你去?」
「她自己提的。」
柳如霜將杯子放下,杯底磕在櫃面上,聲音比平時重了一點。
「她提的,你就同意了?」
「我沒同意。」
「但你沒拒絕。」
「我在考慮。她說的有道理,管家侄子不懂蠱術也不會配藥——」
「我給你派一個醫生跟著。」
「普通醫生處理不了這種事。」
柳如霜將雙腿盤在床上,整個人縮在被子旁邊。
「你跟她兩個人,上山,去一個你師父待過的地方,見一個來路不明的老頭。萬一出了事——」
「不會出事。」
「你別說不會。上次你一個人去城西,回來臉跟蠟一樣。」
「那是因為封堵消耗太大。」
柳如霜捏著被角。
「你到底在防誰?防陸鼎安,還是防沈念卿?」
「我都防。」
「你防她的時候,能不能別讓她貼那麼近?」
林凡愣了一下。
柳如霜將被角鬆開。
「算了。你安排吧。」
她擰了床頭燈,房間暗下來一半。
「你回茶室睡。毯子夠不夠?不夠我讓管家再拿一床。」
「夠了。」
林凡起身走到門口。
「柳如霜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最後一次封堵,我一定做完。」
黑暗中,她的聲音傳過來,比平時輕。
「我沒在擔心封堵。」
林凡拉開門,出去了。
走廊上,沈念卿的房間沒有亮燈。
但門縫底下透出一絲手機屏幕的光。
他沒有停留,下樓回了茶室。
躺在竹床上。毯子裹著。
手機亮了三次。
第一條,柳如霜:「毯子洗過了,別嫌樟腦味重。」
第二條,沈念卿:「方老師回消息了。他說藥材到了之後,他親自視頻指導我配藥。另外他問了一個問題——你小時候在山上,有沒有見過一個左手少半截小指的人來找你師父?」
第三條,王曉慧:「三輪車下午走了。物業調了監控,拍到車上的人往恆遠大樓拍了十幾張照片,其中有三張拍的是我停在地庫的車。車牌號清清楚楚。」
林凡將三條消息看了一遍。
他先回了王曉慧:「車換個地方停。地庫的位置讓物業幫你調一下。」
再回沈念卿:「沒有。我在山上的時候,從沒有外人來過。」
最後回柳如霜:「我知道。晚安。」
三個女人,三個方向。
他將手機扣在枕邊,伸手按了一下胸口。
薄膜安安靜靜待著。
但方成序的話在腦子裡轉——「蠱蟲認膜不認人。」
三天後上山,他必須搞清楚一件事。
陸鼎安替師父保管的那樣東西,到底是用來救人的,還是用來殺人的。
手機又亮了。
不是三個女人中的任何一個。
是辦案民警。
「林凡,陳東升今晚在看守所提出了緊急補充。他說他知道你師父去找陸鼎安的真正原因。」
「不是為了舊帳。」
「是為了你。」
「他說你師父發現了藥丸里的問題。他去找陸鼎安,是要拿回一味關鍵的藥引——沒有那味藥引,你胸口的膜永遠清不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