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衡的家人接過長劍時沒有哭出聲,抱劍的婦人只問他死前有沒有後退,蘇辰說沒有,又把那條浸血的孩童揹帶交給她,正要讓沈硯衡安排住處,營外的【定念銅鐘】忽然自行震響,連續十二聲全都沉得發悶。
「陛下,北面失火了!」
第一名斥候衝進營門時背後插著半截骨釘,第二名斥候的馬還沒停穩,東南與西側的急報已經接連送到,點燃各城的東西全藏在新朝疆域內部,牆磚里的金印、路碑下的碑種、役民舊營遺留的祭槽同時裂開,黑霧從百姓腳下往上冒,六百里防線頃刻斷成數十塊互不相連的孤地。
老陳展開【山河軍圖】,原本連續的防線已經布滿黑斑,每一塊亮著的區域都在請求接應,負責傳訊的軍牌彼此重疊,最近的一處只有八百人,最遠的城中卻困著兩萬餘人。
蘇辰聽完各處人數、路程與黑霧合攏時間,只在西倉、南渡、東嶺三處各點一下,命許六帶斥候沿尚能通行的驛道逐城傳令,陸沉岳與鹿沉霜各領一軍接應其餘孤地,自己則先救人口最多的三處。
「另外十一處怎麼辦?」
「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,告訴他們往皇城方向沖,朕趕不上,他們也要自己活。」
老陳把三支主力的行程算給他看,若先去最近的兩處小城,能夠多開啟兩條道路,西倉的兩萬餘人卻會在半個時辰內被金印吞掉,若先救西倉,北側兩座軍寨便只能依靠各自守軍突圍,所有選擇都有人活,也都有人來不及離開,蘇辰把北側軍寨交給石猛接應,又將隨身三枚救命藥丸全部留下,軍令末尾沒有寫死守,只讓守將放棄輜重、拆散隊形,能夠衝出一人便帶走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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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堅定的心】在識海里亮起,蘇辰的手沒有停頓,軍圖上那些不斷閃爍的求援點也沒有因此減少,他清楚每多看一眼都可能改掉剛作出的選擇,於是捲起地圖撞破營頂,沿最短的直線趕往西倉。
西倉城內的金印埋在糧庫下方,三百名守軍已經有一半被黑霧鑽進皮膚,剩餘人用鐵鏈鎖住糧門,蘇辰落地便踏塌整條地道,抓住一名正在撕咬同伴的碑化武師,將其腦袋按進印心,拳勁穿透顱骨與金印,碎肉混著灰金漿液從庫牆另一側噴出。
黑霧失去出口以後往地下回縮,蘇辰催動【裂空風環】橫切地基,十餘道風刃把藏在土裡的碑種削成薄片,糧庫隨即向一側傾倒,城中武者趁機抬走糧袋與傷員。
一名守將想留下來收攏餘糧,蘇辰直接揪住甲領把他扔上撤離車,只給全城半刻鐘,時間一到便以拳勁摧毀四面城門,讓倒塌的磚石封死仍在爬出的碑奴。
南渡鎮的百姓擠在河灘,黑霧已越過兩側堤岸,蘇辰貼著水面衝進霧中,【永珍真視】找出藏在水底的七枚碑種,風刃切開河床以後,他一拳砸下,激起的泥水裹住碎片,早已異化的祭司剛從岸邊躍起,胸口便被他迎面貫穿,整條脊骨從背後飛出,釘進對岸舊船。
渡船只有六艘,蘇辰便用斷木和門板封住船間空隙,再以氣血托住船底,來回三次把河灘上的人全部送過南岸,第四次折返時,原地只剩幾十具來不及抬走的屍體。
河心還有一艘載滿孩童的船被黑霧拖住,船伕雙手已經碑化,仍用牙齒咬住纜繩不肯鬆口,蘇辰斬斷纏在船底的灰線,把整艘船推到對岸,再回頭捏碎船伕手臂里的金印,那人恢復片刻清醒,只來得及確認孩子都已下船。
蘇辰將他的屍體放回船頭,沒有帶走能夠繼續載人的木船,南岸士卒接到的命令仍是先運活人,死者姓名則由隨行小吏抄進一張被河水浸透的冊子。
東嶺的求援聲在途中斷過一次,等他趕到,堡門已經被內部金印炸開,活人縮在半座箭樓里,近百名碑奴正從石階往上爬,蘇辰撞入人群,雙臂掃斷最前方十幾具軀體,踩著滿地斷骨衝到印心前,五指扣住一名主持祭儀的承世祭司,向外一扯便將肋骨連同灰金內臟全部拽出。
祭司還在念淨化禱詞,蘇辰把那團內臟塞回他的喉嚨,一腳將人踢進金印,東嶺守軍隨即從箭樓殺下,把失去控制的碑奴逐個斬首。
三處人口最多的孤地都被開啟,其他方向的軍牌卻陸續熄滅,許六從一處破城趕到下一處,傳回的訊息越來越短,有的隊伍成功帶出數百人,有的軍牌只響過一次,便再也無人回答。
石猛最終從北側帶回六百二十一人,他左肩盾甲已經被黑霧燒穿,接應的第一座軍寨突出了三成,第二座軍寨趕到時只剩滿地兵器,守將把軍牌壓在一具孩童屍體下方,直到最後仍在重複皇城方位。
蘇辰聽完沒有追問守將姓名,那名字本就在軍冊里,他只讓石猛把最後一段傳訊原樣交給沈硯衡,又命人給所有活著回來的斷後士卒發雙份口糧。
天亮前,陸沉岳拖著折斷的長槍回來,身後跟著兩千餘名百姓,鹿沉霜則少了一條左臂,她護送的妖族車隊儲存完整,負責斷後的四百名士卒只回來十七人。
姜紅藥給鹿沉霜封住斷臂,青禾帶藥兵按傷勢分割槽,沈硯衡把每一支失聯隊伍的番號寫在撤離冊上,沒有把任何一處空白劃掉。
錢貴抱著僅剩的稅冊坐到軍圖旁,把還能征糧、調車和安置人口的地區重新算過一遍,抬頭看見那條縮短到原先十分之一的亮線,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這一覺睡得貴,醒來家只剩十分之一。」
他說完便低頭撥動算籌,把皇城倉糧能夠支撐的日數、沿途車輛和每日傷藥缺口逐項寫清,連嘆氣的工夫都捨不得多留。
朝陽升起時,【山河軍圖】上的六百里防線已經徹底斷開,最後連成一片的亮色只剩皇城方向六十里,蘇辰看著那些無人回應的灰暗地名,將所有撤離軍令壓到同一條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