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時,皇城四門外已經鋪滿舊朝王師,長槍陣列從護城河一直排到遠處山坡,床弩與破城炮全部對準城牆,騎軍封死官道和河灘,中軍那面陸字帥旗立在南門外十里處,昨夜被蘇辰擲回的紙箭仍釘在旗杆上,沒人敢去拔。
城內的粥棚照常生火,柳素讓運糧車改走靠近城牆的寬街,姜紅藥帶著傷兵維持領糧隊伍,百姓聽著城外號角繼續端碗等粥,四面大軍帶來的恐慌尚未發作,昨夜砸開的糧庫先讓所有人有了等下去的底氣。
陸沉岳站在九馬戰車上,身披鎮國重甲,左手托著一方布滿血紋的帥印,身邊十二名參軍將皇城坊圖鋪滿長案,每一條街巷、每一處民坊和可能承受武皇氣血的位置都被硃砂標出。
一名參軍指向南城牆。
「蘇辰若從這裡強行破陣,兩名武皇交手的餘波會先摧毀城牆,再掃過南城六坊,至少死傷十萬人。」
另一人接過話。
「他既然開倉賑民,便不敢拿滿城百姓冒險,只能出來談。」
陸沉岳看著那支紙箭,昨夜的薄紙穿過數里軍陣,直接釘穿鐵製旗杆,箭上卻沒有留下半點真氣,蘇辰擺明了告訴他,距離、城牆和人多都算不上依仗。
「傳令,四門合圍,任何人不得退陣。」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,𝓉𝓉𝓀𝒶𝓃.𝓉𝓌超貼心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號角沿著軍陣向外傳遞,數萬士卒同時舉盾,南門前的一名年輕弓手抬頭望著高牆,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極其嚴肅的問題,這個兵,今日是非當不可嗎。
答案很快從城頭來了。
蘇辰踏上牆垛,老陳、石猛、趙二河與許六跟在後方,城下士卒看清他的身影以後弓弦紛紛拉緊,幾座床弩也緩緩抬高,陸沉岳的聲音藉助帥印越過十里距離,落在整座皇城上空。
「蘇辰,你若還顧惜城中百姓,便出城卸甲,隨本帥回軍受審。」
「你算準我不想毀城?」
陸沉岳沒有回答,帥印已經與四面軍陣連成一體,無數道血色氣機順著士卒頭頂匯入中軍,三萬餘人的呼吸逐漸保持相同節奏,整片大地都在甲葉碰撞聲中輕輕震動。
「算對一半。」
蘇辰回頭看向老陳。
「這批兵還能用?」
「能用。」
老陳望著城外那些被軍令壓著的普通士卒,其中許多人鎧甲破損,軍靴上的泥來自數百里外,顯然剛從各地抽調過來,直到抵達皇城才知道自己要替一個死人奪回江山。
「守邊缺人,種地也缺人,給他們一條活路吧。」
蘇辰點頭。
「開西門。」
守門軍士一時沒聽明白,城外四面合圍,此刻開門等於主動撤掉一處城防,石猛卻已經扛起盾牌向西門走去,趙二河帶著軍冊跟上,許六則翻身上馬,準備沿著城牆傳令。
「願意扔掉舊朝旗的,從西門入城,交兵器,領水,重新列隊。」
「日落以後還站在陣里的,按敵軍處理。」
許六聽完抬起頭。
「這算勸降?」
「啊?算收兵吧?」
西門厚重的門閂很快卸下,兩扇包鐵城門在數萬王師眼前緩緩開啟,門後沒有弓弩陷阱,只有石猛帶領的三百盾兵與擺在路邊的幾十口水缸,趙二河甚至讓人支起長桌,將空白軍冊整齊鋪開。
陸沉岳臉色沉下。
蘇辰當著他的面開門收人,連一句求和的話都懶得送來,這套安排也沒有給雙方留下議價餘地,數萬王師若肯進城便會成為新軍,留在原地則會在日落後變成蘇辰準備處理的敵人。
「封鎖西門,敢靠近城門者,斬。」
軍令剛剛傳開,幾個望向西門計程車卒便感覺胸口驟然發緊,鎮國帥印浮起刺目血光,將他們的氣血與整座軍陣強行扣在一起,只要轉身離陣,經脈便會遭到軍勢反噬。
一名左腿帶傷的老卒試著向後挪動半步,胸口隨即鼓起一道血包,經脈被軍勢撐得根根凸出,他趕緊把腳踩回原位,血包才緩慢縮下去,周圍同袍看見這一幕,鬆開的手重新握住槍桿,卻沒人再敢喊一句效忠舊朝。
蘇辰看見了,他抬腳走出城牆,足底空氣被氣血壓出一圈白浪,整個人停在百丈高空,隨後又向前邁出一步,沉悶氣爆從軍陣上方炸開,距離最近的數千匹戰馬同時夾緊尾巴,任憑騎兵如何抽打都不肯抬頭。
人類在遭遇巨大威脅時會本能加快心跳與呼吸,以便讓身體立刻迎戰或逃跑,南門陣中的年輕弓手完全符合這一規律,唯一超出教科書的地方,是他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逃。
蘇辰的心臟每次跳動都在胸腔里撞出悶響,在物理意義上也是悶響,也就比某位職業英雄的聲音略小,否則對面全軍都能聽到。
前排士卒光是聽到這聲悶響,掌心就已經開始分泌汗水,不斷的讓弓弦打滑,雙腿則在軍勢壓迫下保持僵直,身體把迎戰與逃跑的準備全部做完,鎮國帥印卻強迫他留在原地,於是力氣只能用來控制牙齒別當眾打架。
蘇辰繼續向中軍走去,每一步都踩得天空震響,腳下士卒的盔纓被氣浪壓平,弓箭手明明已經將箭尖對準他,手指卻無法鬆開弓弦,冷汗從額角流進領口,三萬多人還沒開戰,已經集體體驗了一遍什麼叫汗流浹背。
許六騎馬趕到南牆,望著下方發白的面孔,認真問道:「他們圍城之前,沒人告訴他們蘇大人會飛?」
老陳搖頭。
「告訴了,估計沒信。」
「那現在呢?」
城外再次響起一聲氣爆。
「我怕他們覺得我們都能飛。」
陸沉岳將帥印握緊,三萬軍勢化作血色屏障升上天空,試圖將蘇辰壓回皇城,蘇辰卻停在屏障正上方,一腳落下,覆蓋四門的軍勢當場向內凹陷,數萬士卒膝蓋同時彎曲,最前排的重盾更是齊齊陷入泥土。
直到這一刻,普通士卒才看懂眼前局面,四面軍陣困住了皇城,蘇辰則站在所有軍陣上方,陸沉岳唯一沒有安排兵馬封鎖的方向,恰好是這個人最習慣走的路。
西門外的夕陽已經開始下沉,又到了傍晚,西門的水缸、軍冊與負責收兵的人全都還擺在那裡,陸沉岳的軍陣也橫在中間,每個士卒都能看見活路,只等有人先把擋路的東西打碎。
蘇辰俯視中軍。
「陸沉岳,現在再告訴一遍我,你們圍的是誰?!」
他的聲音壓過號角,傳遍四門。
「你們,已經被我包圍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