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岳的王師還在七十里外，戶部的官員已經抬著十二本舊帳進了大殿，領頭的度支郎中跪在御階下，將漕運斷絕、州府欠繳、糧倉受潮與沿途匪患從頭說了一遍，最後捧起一本比磚還厚的帳冊，聲稱皇城各倉只剩七日口糧，開倉賑濟實在無糧可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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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辰看了看那摞帳。
「別給我做閱讀理解，糧在哪兒，我自己看。」
度支郎中愣了一下，趕緊翻到夾有紅簽的那頁。
「陛下明鑑，帳目都在這裡。」
「我問糧。」
殿內頓時安靜，幾名戶部官員互相交換眼色，嘴上仍舊重複倉廩空虛，額頭卻漸漸冒出冷汗，傅盛矜靠在殿柱旁轉動蜃心鏡，將他們心裡翻湧的懼意照成一座關得嚴嚴實實的院門。
蘇辰暫時撤下眼下用不到的詞條，將【雁過拔毛Ⅱ】裝入空出的詞條欄，視野里的皇城隨即多出無數細微痕跡，戶部官員袖中的銀票、御膳房地磚下的私酒、宮牆外兩輛夾帶藥材的糞車全都浮出淡淡紅光，其中最濃的一道穿過午門，直指戶部衙門後院。
【發現被隱藏的巨額物資！】
【物資正在被陣法、夾牆與偽造帳目共同遮掩！】
蘇辰起身下階，度支郎中還想抱著帳冊跟上，他伸手將書推回去。
「留著吧，待會兒看看是糧硬，還是你的帳硬。」
一行人很快來到戶部後院，院裡堆著發霉的空麻袋，牆角還擺著幾口落滿灰塵的破缸，七八名倉吏跪成一排，異口同聲說此地三年沒有存過糧，蘇辰沿著紅光走到北牆前，抬手敲了一下，牆後立即傳來沉悶迴響。
度支郎中的臉白了。
「這是前朝舊牆，裡面全是夯土。」
蘇辰一拳砸出，第一重青磚牆向內炸碎，藏在夾層里的隔絕陣紋寸寸崩斷，第二重鐵壁被拳風撕成向後翻卷的鐵皮，第三重厚牆連同後方石門一併飛進地下糧庫，十幾名守庫武者來不及拔刀便被磚石拍翻，斷肢和碎肉沿著台階滾進院中，濃重糧香隨之湧出，整整齊齊的糧囤一直排到火把照不見的深處。
錢貴趴在洞口往下看了半天。
「好訊息，戶部沒說謊，他們的倉確實空了。」
他指了指牆後。
「糧全搬到不歸戶部管的地方了。」
石猛跳進糧庫扯開最近一隻麻袋，顆粒飽滿的新米立刻淌到靴邊，後方糧囤分別掛著寧王府、安國公府與十幾家世族的木牌，最深處還堆著數千壇醃肉和能夠供軍隊過冬的鹽磚，倉吏嘴裡的三年空倉，顯然只對城外快要餓死的人開放。
跟來的百姓和軍士笑出聲，幾名官員卻連呼吸都不敢太重，戶部說了半日沒糧，結果牆先扛不住，當場把他們費心編好的答案全部交代乾淨。
度支郎中撲到蘇辰腳邊，聲稱這批糧屬於皇族戰備，只有舊帝手令與兵部調令同時到場才能啟用，眼下陸沉岳大軍逼近，私自開庫等同斷送皇城退路，說到最後還抬出數百年來的規矩，試圖給地下那幾十萬石糧食重新找個主人。
「我還以為是以防外星人突襲的儲備糧呢。」
蘇辰五指扣住他的頭頂，將人從地上提起，指節緩緩收緊，頭骨裂響壓過了求饒聲，兩顆眼球被擠出眼眶，鼻孔與耳中同時噴出混著碎骨的血漿，等他鬆手時，那具無頭軟肉沿著牆面滑下，只在青磚上留下一片緩慢擴散的暗紅。
幾名守庫武者原本還握著刀柄，見狀齊齊鬆手，兵器砸在地上的聲音連成一片，圍在院外的百姓望著屍體無人後退，一個抱著空米袋的老婦甚至朝地上啐了一口，隨後才把目光移向那座終於見光的糧庫。
剩餘官員當場已老實，三名倉吏搶著交出鑰匙，兩名主事爭相報出暗庫陣眼，求放過的話還沒出口，藏糧名冊、權貴領糧私印和夜間運糧路線已經擺滿沈硯衡的擔架，連誰家地窖還壓著幾千石陳糧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沈硯衡翻完名冊，當即定下發糧次序，傷營與貧民坊先領三日口糧，各處軍營按實有人數發放，城中糧鋪限價開門，敢囤積漲價者直接封鋪抄糧，柳素帶人逐車登記去向，錢貴則守在秤邊覆核斤兩，免得糧食出牆以後又在路上學會失蹤。
青禾帶著第一批糧車趕往傷營，車輪碾過長街時，沿途百姓先是站在門後張望，確認麻袋裡裝著能夠下鍋的米以後才有人跟著跑起來，幾個餓得只剩骨頭的孩子捧著木碗追了兩條街，守在粥棚旁的姜紅藥一刀劈開封繩，讓熱水立刻下鍋。
她按住一個想插隊搶糧的壯漢，將人扔給傷營士卒，又讓識字的傷兵把領糧數目寫到木板上懸在棚前，每熬好一鍋便當眾劃掉一行，誰領過、誰沒領、鍋里還剩多少，街坊站在十步外都能看明白。
戶部那幾本帳很快也查出了去向，紙上寫著糧食賑過八州、救過三次水災，還在兩年前遠赴北境勞軍，地下糧囤上的封條卻從未換過，糧沒離開皇城半步，帳冊已經替它巡完了半個大燕。
日落之前，第一口粥送進傷兵手中，城外也在同一時刻響起連綿號角，陸沉岳麾下最後一支王師趕到皇城，騎軍切斷官道，步卒分守四門，數萬面舊朝旗在暮色里展開，一名宗師騎著快馬來到南門外，將戰書綁在箭上射入城頭。
許六取下戰書送到戶部後院，紙上只有陸沉岳的親筆命令，稱弒君逆賊蘇辰若還有半分膽氣，便該立即出城卸甲受審，否則大軍破城之日，所有追隨者一律按謀逆論處。
蘇辰看完，將戰書折了幾下。
「寫得挺凶，已閱，退回。」
他兩指夾住折成的紙箭，隨手朝南方一擲，薄紙穿過半座皇城，越過城牆與數里軍陣以後釘進中軍帥旗下的鐵桿，整面大旗猛地一震，陸沉岳身旁十幾名親衛同時變了臉色。
陸沉岳抬頭時，甚至感覺到了皇城方向傳來了蘇辰平靜的聲音。
「明日，我審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