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伏法第三日,屍體仍停在刑部供百姓辨認,長生丹裝了三隻證物箱,宮城已經換掉舊燕龍旗,只剩正殿屋脊還掛著一面殘旗。
刑部門前從清晨便排起長隊,有人帶著失蹤親人的畫像來認煉丹院名冊,有人專程來看舊皇頭頂陷進顱骨的冕冠,沿街鋪子發現禁軍沒有搶糧後重新卸下門板,皇城仍有血腥味,日子卻已經先於百官開始向前走。
蘇辰坐在靠背開裂的龍椅上,御階下站滿文武官員,沈硯衡裹著八處白布躺在擔架里,傅盛矜靠著殿柱把玩蜃心鏡,群臣不斷偷看那張擔架,都在判斷新朝究竟由誰說了算。
蘇辰抬了一下眼皮。
「人齊了?」
沈硯衡翻過名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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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六部主官到了四個,另外兩個在刑部等候審訊,勛貴少了二十七家,昨夜抄家時確認都在。」
殿內有人低下頭,第一次聽見抄家和點卯放在同一句話里。
蘇辰把準備登基詔書的禮官晾在一邊,抬手豎起三根手指。
「開倉放糧,補發軍餉,今日太陽落山以前,所有衙門換新旗。」
戶部尚書聽見前兩道命令便開始冒汗,現存明倉只夠皇城七日用度,欠下的軍餉卻能把銀庫搬空兩次,他準備好的十二本帳冊全在袖中,每一本都能證明此事至少需要半年商議。
「陛下,戶部實在無糧,軍餉也……」
「今日先把鍋和發糧的人準備好,糧在哪裡,明日我……明日朕親自帶你找。」
戶部尚書看見蘇辰腳邊被踩出裂紋的御磚,決定先讓帳冊繼續證明袖子很寬。
禮部侍郎硬著頭皮出列,聲稱新君即位須告祭天地、議定國號、請百官三辭三讓,任何一步越過都屬於倒反天罡,將來天下人不會承認這個皇位。
傅盛矜轉動蜃心鏡,殿中立即出現舊皇抱著藥箱跪地求饒的幻象,龍袍上的污水、罪狀上的血印以及那句願意禪讓都清清楚楚,剛才還準備維護天罡的禮部侍郎當場把後半段咽了回去。
蘇辰看著鏡中舊皇。
「你們正欲死戰,他先把逃跑、認罪和禪讓全辦完了,禮部流程確實比不上他快。」
幾名昨日還喊著護駕的大臣同時盯住地磚,前任皇帝連臣等何故先降的機會都沒留下,獨自完成了整套投降流程,辦事效率在生命最後一夜終於達到登基以來的最高點。
禮部侍郎仍不甘心,搬出太祖祖訓,聲稱御座後的九龍屏風便刻著三百年不易之法,蘇辰隔著十餘丈抬手一掌,壓縮的氣血撞過大殿,整面紫檀屏風從中央炸開,九條金龍連著木屑射向兩側,一塊碎片擦過侍郎臉頰,將半邊官帽和耳垂一起削落,血當場淌進衣領。
大殿徹底安靜。
「有意見的上來,誰再搬出太祖我就讓誰去見太祖。」
剩餘官員迅速想起,太祖活著時大概也扛不住這一掌,於是新朝第一次朝會順利越過了禮部最擅長的環節。
沈硯衡不語,只是一味地把戶部糧冊、兵部欠餉名冊與新旗樣式遞給各衙主官,每遞出一份便收回一枚舊印,動作熟練得讓人懷疑他在刑部擔架上已經提前排練過很多次。
舊印落進木箱時接連發出悶響,官員依舊穿著昨日的官袍,衙門也還是原來的衙門,能夠蓋在公文上的東西卻已經換了主人,蘇辰只用三道命令便讓滿朝人明白,改朝換代最先改變的通常是今日該聽誰的話。
青禾隨姜紅藥前往城西傷營,柳素帶人清點宮中物資,許六騎快馬奔向九門,原本還想拖到明日的官員看見殘破屏風後突然恢復了辦事能力,半個時辰內便找齊車馬、旗布和失蹤多日的庫房鑰匙。
幾日前,傅盛矜已經讓獲釋驛卒把蘇辰的命令送往破敗軍寨。
殿外隨即響起沉重腳步。
老陳帶著石猛、馬成、錢貴與趙二河走入正殿,幾人身上的邊軍舊甲洗過血,裂縫和刀口依舊留在上面,滿殿朱紫官袍讓他們腳步稍慢,卻沒有一個人去看龍椅值多少銀子。
老陳停在御階下。
「軍權給誰?」
「給你,我不需要。」
蘇辰把兵部剛交出的三枚虎符扔了下去,老陳伸手接住,低頭確認三座大營的位置與兵數,又問禁軍、新降士卒和破敗軍團聽誰的令。
「都聽你的,不會的就學,不服的就打到他會,我相信你的統治力。」
老陳點頭收起虎符,當場讓石猛接管宮門盾兵,馬成清點城牆弓弩,趙二河安置新降士卒,許六查清九門換防路線,錢貴跟柳素去看國庫。
石猛等人領命便走,對兩側官員的品級和目光都沒興趣,軍寨里守錯一扇門會死人,少說一句漂亮話卻不會,幾個禁軍將領原本還覺得邊軍粗鄙,聽完各自任務後才發現皇城每一處能出亂子的位置都已經有人趕去。
錢貴聽見國庫二字時眼睛亮了一下,得知帳面只剩七日用度以後又暗了回去,這份潑天富貴落到破敗軍團手裡,第一件事仍是計算還能吃幾頓飯。
蘇辰眼前的全球地圖沒有發生變化,皇城百官會低頭,會交印,也會因為一面碎掉的屏風立即幹活,系統承認的實際領地依舊只有三百里外的破敗軍寨,恐懼足以讓命令走出大殿,想讓整座城長期照做還差得很遠。
一名傳令兵在此時衝進大殿,戰馬跑死在宮門外,他雙腿全是泥血,遞上的軍報卻蓋著天下兵馬總帥金印。
「陸沉岳率最後一支王師回京,前鋒距離皇城七十里!」
原本低頭領命的官員悄悄抬眼,幾人呼吸同時重了半拍,陸沉岳執掌鎮國帥印,麾下王師從未敗過,武皇三層修為更是舊朝最後能夠壓住天下的力量。
蘇辰把這些變化全部看在眼裡,拿起軍報掃過一遍,隨手交給老陳。
「這批兵,打爛了可惜嗎?」
老陳看完人數與行軍路線。
「總帥可以打,兵儘量留下,北境以後還缺守牆的人。」
蘇辰點了點頭,目光從那些重新生出希望的官員臉上逐一掃過。
「你們的底牌,怎麼每一張都得讓我等它進城?」
殿外最後一面舊燕殘旗在此刻落下,城北官道盡頭,陸沉岳的王師大旗已經越過地平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