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出現在官道盡頭時,夕陽已經落到城牆後面,九座城門仍在放行車馬,城頭增添的床弩與禁軍卻比平日多出數倍,每一輛進城馬車都要驗看路引,牆外告示欄還貼著刑部剛送來的秋決名冊。
傅盛矜從人群中帶回一張告示。
原定三日後問斬的沈硯衡被硃筆划去姓名,旁邊添著暫緩處決、候旨覆核八個字,朝廷顯然還想留著這個人牽制他們,至少在皇帝改變主意以前,沈硯衡依舊活著。
沈小梅看了很久,指尖將告示邊緣捏出一道皺痕。
「阿兄能等到我們嗎?」
「能。」
蘇辰把告示折好遞還給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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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今天問斬擱置,今晚改成劫獄。」
暫緩問斬只能說明皇帝暫時捨不得丟掉這枚籌碼,沈硯衡隨時可能被轉去大理寺或宮中秘牢,等到朝廷發現籌碼沒有拖住他們,這道保命旨意便會立刻變成催命旨意。
姜紅藥早年曾在城南一座藥莊替人治過疫病,莊主不問來歷,只認救命之恩,另外七名女子、梁氏老帳房與四車證物便暫時留在莊內,傅盛矜又將沈案卷宗和分銀冊各抄一份帶在身上,原件分開封存,縱然他們今夜沒能回來,梁氏做過的事也不會重新埋進地底。
藥莊主人看見通緝畫像時臉色發白,卻還是把後院庫房騰了出來,又讓夥計卸掉梁氏車轅上的族徽,將四輛馬車藏進堆滿藥材的棚下,蘇辰把一袋金子放到藥柜上,對方剛要推辭,袋底便將櫃面壓出一道裂紋。
「收著,柜子也算我的。」
莊主看了看裂紋,最終覺得救命之恩可以繼續算,藥櫃必須照價賠。
青禾給七人留下三日藥量,臨走時卻發現沈小梅已經換上粗布衣裳,將照心玉佩貼身收好,安靜坐在最靠近莊門的位置。
姜紅藥問道:「你留在這裡更安全。」
「我想讓阿兄第一眼看見我。」
沈小梅的聲音仍輕,手卻沒有鬆開門框。
蘇辰轉身上馬。
「帶上她,我能護。」
眾人抵達南門外時,守軍已經開始催促商隊加快入城,傅盛矜看過吊橋、瓮城與城頭弩位,判斷蘇辰打穿這道門用不了多久,可訊息從南門傳到刑部大牢同樣用不了多久,只要裡面的人先給沈硯衡一刀,他們拆下整座城門也只能進去收屍。
城門下還擺著三面銅鏡與一塊照骨石,專門查驗易容和妖術,十餘名武師混在商旅之間辨認氣血,禁軍準備得極為齊全,唯獨沒有想到五名通緝犯會主動尋找朝廷差役領路。
「不是吧,那麼快就得知他妹沒死的訊息?」蘇辰感慨傳信之快,防備是按照五人份的。
傅盛矜看向蘇辰手腳上的無量重環。
「你能保證半路不打人嗎?」
「不能。」
「我儘量讓他們配合,別鬧騰太大。」
半刻鐘後,一輛從京畿縣牢返回刑部的黑木囚車拐進岔路,押車官只覺得自己奉密令來此接收一名要犯,四名差役也都記得公文上寫著蘇辰的姓名,至於突然多出的傅盛矜與姜紅藥,在他們眼中則成了刑部派來的書吏和驗毒官,青禾披散頭髮扶著沈小梅坐進囚籠,看起來正像一對剛被緝拿的逃犯。
傅盛矜沒有遮住所有人的眼睛,只將押車官記憶里的交接人數改了幾筆,又讓守門人看見一份印章齊全的文書,這樣即使有人臨時詢問姓名、籍貫與押送路線,他們得到的回答也能互相對上,不會出現整隊人突然失憶的熱鬧場面。
囚車裡原本關著三個人,一個偷雞,一個偷馬,剩下的因賭債打斷了債主兩根肋骨,三人看見手腳都戴著鐵環的蘇辰走進來,下意識向旁邊挪了半尺。
偷雞賊忍了許久。
「兄台犯了什麼事?」
「搶劫。」
「搶劫竟然那麼大陣仗?兄台不會是搶的是世家高官吧?」
「算是吧?我搶的是狗皇帝的龍椅。」
三個人同時貼上囚籠另一側,偷雞賊隔著兩名同伴探出腦袋,臉上全是遭人冒犯的憤怒。
「這不是謀逆嗎?你個叛賊!什麼檔次,跟我坐一輛車?」
囚車重新上路以後,每逢蘇辰稍微換個坐姿,左側車輪便會向下沉上一寸,車軸則發出快要斷裂的摩擦聲,押車官先後停下檢查三次,始終找不到車輪破損的地方,最後只能把修車銀子又被刑部主事剋扣了一遍罵得極為完整。
第三次停車時,蘇辰已經準備下車步行。
傅盛矜按住車門。
「快到了,再忍忍。」
「我在忍。」
外面的押車官莫名打了個寒戰,立刻抽了馬一鞭。
囚車趕在城門關閉以前來到關卡,押車官遞出刑部腰牌與交接文書,守門校尉核對印記以後仍讓人牽來兩條軍犬,姜紅藥坐在車轅旁邊碾碎一枚藥丸,沾在車底的藥粉遇風便散出積存數月的腐屍氣味,兩條軍犬剛靠近車輪便夾住尾巴,其中一條當場吐了半碗未消化的肉。
守門校尉捂住口鼻。
「車裡死過人?」
押車官想起路上那陣越來越重的車軸聲,忽然找到了合理答案。
「縣牢送來的重犯,可能死了一個。」
校尉原本還想掀簾細看,聽見死因未明便立即後退兩步,只用刀鞘敲了敲囚籠,裡面三名真犯人被屍臭熏得臉色發青,蘇辰則低著頭一動不動,手腕上的四枚無量重環壓得木板緩緩向下彎曲。
「送進刑部再驗,別死在城門口。」
欄杆抬起。
囚車駛過瓮城時,一隊禁軍從內城方向疾馳而來,為首校尉高舉皇帝手令,命皇城九門立即關閉,嚴查蘇辰一行蹤跡,守軍等囚車透過以後便推動絞盤,包鐵城門在車後沉沉合攏,吊橋也隨之升起。
城樓上的守將看著徹底封死的南門,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「反賊進不來了。」
他隨即命人把蘇辰的新畫像貼到城外各處,要求明日起逐村搜查,南門內外的軍士紛紛領命,沒有一個人回頭看已經駛遠的囚車。
囚車穿過三條長街,沿途禁軍紛紛給刑部腰牌讓路,原本需要躲避所有盤查的五名通緝犯,就這樣由朝廷差役護送著停在刑部大牢正門,車輪落定時,已經凹下去的左側車軸終於從中折斷,整座囚籠向蘇辰所在的位置傾斜過去。
押車官看著斷軸,氣得一腳踹在車輪上。
「明日我就去查修車帳!」
傅盛矜替他開啟交接文書。
「明日可能用不上了。」
刑部獄卒從裡面拉開厚重鐵門,又提著燈籠來到囚車後方,蘇辰抬起頭,活動了一下被重環壓得發麻的手腕,沖著門內一排聞聲望來的獄卒笑了笑。
朝廷剛把九門封死,刑部的官車已經替蘇辰省掉了最後三條街的路。
「大人,刑部大牢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