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敗軍寨從來沒有住過兩千七百人,倒不如說就沒按照這個規格搭建過。
準確數字是兩千七百六十三,柳素算了三遍,六村原有百姓、三座祭壇救回的人、青石堡倖存者和沿路逃民全部擠在寨里,牛羊馬豬另算,雞因為到處亂跑,暫時沒有可靠資料。
糧食能撐六日,而鍋有七口。
其中一口鍋以前用來修過鞋,青禾拒絕讓它繼續參與做飯,錢貴將鍋洗了五遍,又親自喝過燒開的水,試圖證明鞋和粥之間是可以建立合作關係的。
青禾讓他連喝三天再說,錢貴決定尊重專業意見。
老陳把兩千多人拆開安排,六村青壯編入鄉勇,獵戶補進馬成的弓手隊,木匠和鐵匠守著鎮雷柱,婦人負責運水、做飯與縫製沙袋,老人和孩子全部進入鎮劫台附近,那裡離鎮劫碑最近,房屋也最結實。
安排寫在六塊木板上,分別掛到各村臨時住處,石泉村村正看過以後,問老人能不能幫忙搬箭,老陳同意,不過只能讓他們在內寨活動,河灣村則提出水桶不足,長柳村說自家帶了木料,可以當場做。
六村以前為了幾畝地能爭上半個月,擠進同一座軍寨以後反倒沒空爭了,天劫已經壓到頭頂,誰家的牆都擋不住,大家目前擁有同一份房產,名字叫鎮劫碑,還附帶周圍三十丈的公攤面積。
四名精神失常的倖存者被送進鎮劫碑旁的小院。
其中一名男子不肯進門,始終盯著穿軍服的人,青禾脫下外面的短褂,只穿普通灰衣進去,慢慢把人領到牆角,又留下兩個饅頭和一壺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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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辰站在院外,沒有進去。
「他們遇見天劫會不會亂跑?」
「我讓兩名老婦陪著。」青禾說道,「真打起來,你別往這邊帶人。」
「我看著很容易把敵人帶回家?」
青禾看了看他衣服上的血。
「有一點。」
這個評價較為客觀,蘇辰只能接受。
柳素在木樓廢墟旁擺了三張桌子,登記人口、糧食和傷兵,她寫字的速度趕不上新增問題,紙張也開始短缺,只能將都護府發來的「北境平安」公告翻到背面繼續用。
正面寫著天象可控。
背面寫著傷兵一百九十七人、缺藥二十三種、棺木四十副。
一張紙的兩面各管一邊,朝廷的體面終於有了實際用途。
水井旁邊很快發生爭執,土門村的人帶著羊,認為應該多領水;白石村的老人說羊渴了可以賣,人渴了容易大伙兒更容易吃上自己沒法吃的席。
雙方越說聲音越大。
錢貴抱著量水的木勺走過去。
「人每日兩勺,羊一勺,想給羊多喝的從自己那份扣。」
「憑什麼你管?」
「因為水井鑰匙在我手裡!」
這個理由比官府告示有效,爭執很快結束,錢貴第一次依靠職權解決問題,回去以後主動要求柳素記上一筆功勞,柳素給他記了名字,順便把少掉的半袋糧也記在下面。
錢貴覺得功過最好分開寫。
晚飯也按人頭分配,能上牆作戰的多半勺粥,傷兵多一塊鹽,孩子可以領半個雜糧餅,有人問守備吃多少,錢貴回答蘇辰不歸飯勺管,他餓了會自己去找蠻族,聽起來竟然很節省軍糧。
蘇辰最後還是領到一碗粥,畢竟還不至於吃蠻族,青禾在碗底壓了兩塊肉,說宗師還沒打,傷口得先長。錢貴站在旁邊看見,認真詢問自己能不能也受點輕傷,青禾拿起有點帶鏽的剪刀,他便老實的端著空碗離開了。
老陳規定每支守軍準備兩條退路,北牆失守往內寨退,東牆失守走糧倉後巷,南牆若塌便放棄整段外牆,每條路都用白灰畫線,夜裡看不清時摸著牆走。
蘇辰聽到放棄南牆,開口問道:「牆還能主動丟?」
「能。」
「剛修的。」
「命更難修。」
老陳低頭繼續畫圖,沒有給他討論建材折舊的機會。
傍晚時,老陳敲了一次銅鑼,進行全寨撤退演練。
第一遍很亂。
石泉村的人跑向東門,河灣村的牛車堵住巷口,三十多隻羊受驚衝進傷兵營,那名堅持帶門板進寨的老人扛著門跑得最快,理由也很充分,門都帶來了,家自然可以隨時換地方,這是什麼邏輯?
蘇辰負責疏通巷道,他抬起整輛牛車放到牆邊,又抓住領頭羊的角,將羊群轉向,領頭羊對武師境有自己的理解,當場放棄抵抗,後面的羊也表現得很聽軍令。
第二次演練順利許多。
老陳依舊不滿意,讓每村重新選兩個帶路人。有人抱怨一天沒吃飽還要來回跑,老陳讓錢貴把名字記下,真正落雷時優先安排他站在原地休息。
那人立即表示還能再練三遍。
傷兵營很快又抬進十幾個人,都是去接應第四座軍寨敗兵時受的傷,許六最終帶回來一百二十七人,剩餘的人有些死在路上,有些被蠻族騎兵截斷。
一名敗兵進寨後還握著斷刀。
「朝廷說我們衝擊軍心。」
錢貴給他遞了一碗粥。
「先給自己肚子沖一下這個。」
敗兵愣了片刻,低頭喝了起來。
青禾從早上忙到深夜,蘇辰和傅盛矜的劫傷也歸她處理,蘇辰的傷口用普通止血藥便能壓住,傅盛矜體內的妖氣卻會把藥粉慢慢推出皮肉。
青禾試了幾次,最後用冷水浸過的銀葉草壓住妖氣,再以細線重新縫合傷口。
傅盛矜趴在床上。
「你以前治過妖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怎麼敢試?」
「你說普通藥沒用。」
「所以?」
「換一種。」
傅盛矜沉默了一會兒,覺得這個醫治過程與蘇辰打人有些相似,遇到問題以後繼續加力,結果暫時還行。
青禾記下妖氣對幾種草藥的反應,又叮囑他每六個時辰換藥,傅盛矜問少換一次會怎樣。
「傷口爛掉。」
「會死嗎?」
「先爛,後面的事到時候再看。」
傅盛矜決定按時換藥。
寨中直到後半夜才安靜一點,七口鍋還在輪流煮粥,鐵匠鋪繼續敲打箭頭,內寨有人給孩子分乾草墊床,破敗軍寨一下多出許多活人感,主要表現為到處都有人喊餓、找茅房和詢問下一頓飯。
蘇辰躺在北牆下方休息。
他剛閉上眼,第一根鎮雷柱發出一聲輕響。
柱身上的鐵片自己亮了起來。
天劫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