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貴拿著都護府公文,先問這張紙能不能拿去糊窗。
公文用的紙比軍寨的帳冊厚,邊角還蓋了三枚紅印。柳素展開念了一遍,大意是北境最近出現的黑雷屬於罕見天象,民間所謂天劫都是妖言。
各寨軍民不得議論,傳播者按動搖軍心處置。
柳素繼續往下念。公文對青石堡也有交代,守軍因處置天象不當,造成大量傷亡,寨中情況尚在查驗。這份公文寫成時,青石堡的北牆已經沒了,估計還沒有人從北牆下面往都護府遞信。
青石堡的牆已經被黑雷劈碎,都護府的公文總算趕上了。它解決不了雷,可以先處理看見雷的人。
蘇辰翻到第二頁。
上面要求七座外圍軍寨原地死守,不得後退半步,違令者斬。
「援軍呢?」
送信的文吏拱手道:「北路大營自有安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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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糧草呢?」
「已在籌措。」
「傷藥、箭矢和新刀?」
文吏停了一會兒。
「蘇守備,公文只說死守。」
都護府這次領域展開得很快。公文覆蓋的地方,天劫會變成天象,援軍和糧草卻進不來,必中效果基本全落在守軍身上。
蘇辰把公文還給柳素。
「收好,以後記帳用得上。」
「還有一事。」文吏從包袱里取出二十張空白紙,「都護府要求每寨抄錄公告,張貼在村口、井台與寨門,免得百姓聽信妖言。」
「寫什麼?」
「北境平安,天象可控。」
蘇辰朝天上看了一眼,黑雲已經擋住了西邊太陽。
「行,先貼去豬圈。那裡的可能會信。」
文吏還想說青石堡逃兵的事。他朝校場看了一眼,呂成正帶著十一名「待審人證」搬滾木,旁邊還有二十多名弓手練箭。
他估計這件事也需要上面安排,於是騎馬走了。
錢貴追到寨門,叫他把上次十一碗粥的帳也帶上。
文吏馬跑得快了一些。
六村百姓在中午前便開始入寨。
蘇辰前幾日已經傳下去,每戶帶糧、鍋、被褥和牲畜,家俱留在村里。大部分人都聽懂了,石泉村還是有個老頭背來一扇門。
石猛問他帶門做什麼。
「官府只說不許帶家俱,這是門。」
老頭說得有道理,石猛一時沒想到怎麼反駁,最後讓他把門送去傷兵營墊床。
柳素在寨門登記人數。六村籍冊合計一千六百九十四人,真走進來的卻有兩千三百多。多出來的全是這幾年出生的孩子、逃難投奔的親戚,還有一批早已經「死在帳上」的老人。
魏成山每年照著一千六百人收糧,遇到征丁和發救濟時,六村便只剩帳上這些。
錢貴算了一會兒口糧,最後說人口漲得太快。
柳素讓他把少收的那幾年糧稅先補回來。
錢貴當場承認是帳的問題。
寨中很快擠進兩千多人。豬牛羊單獨趕去西營,糧袋按村堆放,水井旁排了兩隊人。青禾帶著幾名村婦煮驅寒湯,可惜鍋只有八口,而且其中一口是修鞋的。
錢貴表示洗乾淨也能用。
青禾讓他喝第一碗。
鍋的問題臨時解決了,錢貴把它送去熔鐵。
老陳將入寨百姓按村分開。青壯住東西兩面營房,遇到破牆可以直接上去堵。老人和孩子擠進內營,村婦輪流做飯、縫補沙袋。茅房也新挖了十二個,畢竟兩千多人還沒等來天劫,便可能先被自己人熏死。
呂成的雷傷還沒好,他坐在水井旁邊幫忙檢查木蓋。青石堡便是從井水變黑開始亂的,他現在每看一遍水,還要聞一下桶。
錢貴建議他喝一口更准。
呂成當時就把水瓢遞給了他。
許六在傍晚時回來。
他的左耳少了一小塊,鞋子倒是兩隻都在,算是這次偵察最完整的地方。
「三座祭壇。」
許六先給自己倒了一碗涼水。他為了摸進最後一座祭壇,在屍體壕溝里躺了小半個時辰。左耳是蠻族往溝里扔人時被鐵鉤刮的,他當時沒敢動,主要也是鐵鉤還沒勾到脖子。
青禾給他包紮傷口時,許六還摸了摸另一隻耳朵。
「下次還得靠這邊聽。」
許六將一張手畫地圖攤在桌上。
第一座位於西北山谷,距離軍寨二十餘里。第二座藏在舊河道後方,祭壇外還有騎兵巡邏。最後一座靠近青石堡,蠻族把擄來的百姓關在那裡,每隔一個時辰便帶一批上壇。
「活人血祭?」老陳問道。
許六點了點頭。
祭壇中間擺著一座劫石塔,百姓被割開手腕後鎖在四周。血順著石槽流入地下,死掉的人堆在壕溝里,上面已經鋪了兩層。
許六還數了守軍。第一壇八十餘人,基本是步卒。第二壇有一百多人和三十騎,最後一壇人數最多,還有一名戴鹿骨面具的薩滿。蠻族明日正午會將餘下祭品全部送上壇,三日後引雷。
傅盛矜拿起地圖看了一會兒。
「三壇位置剛好將軍寨圍在中間。再過三日,劫力便會沿地脈匯到這裡。」
「打碎一座有用?」蘇辰問道。
「可以讓劫力斷一段,不過蠻族能重修。」傅盛矜用手指點了點三處標記,「三座都得拆,還要搶在他們重新埋下劫石以前。」
「能留幾塊劫石嗎?」錢貴問道。
「能。」
錢貴立即去取裝石頭的箱子。天劫還沒到,他已經找到了繳獲部分。
三座祭壇湊成的結界已經合攏,破敗軍寨便在落雷中心,包括那頭剛被趕進西營的豬。
錢貴聽完,打算趁豬還活著先稱一下。
蘇辰讓他滾去拿戰甲。
軍寨很快敲響集合鑼。
老陳在桌上擺了三顆黑石和一隻破碗,黑石代表祭壇,破碗代表軍寨。這張布陣圖花費不大,與破敗軍團目前的軍費很合適。
軍寨留七十人守牆,呂成帶青石堡倖存者看住三口水井。一百四十人連夜出寨,弓手、盾兵和鄉勇全由老陳調動。
趙二河領三十人走正面,見到蠻族騎兵便退。馬成帶弓手藏在兩側山坡,只射戰馬。石猛等騎兵追進山口後封路,許六帶人繞去祭壇後方救人。
石猛聽到讓趙二河撤退,低聲問這算不算臨陣脫逃。
老陳說道:「我們自己下的軍令,可以先跑。」
石猛點了點頭。同樣是跑,有人指揮以後,聽起來確實正經很多。
蘇辰聽了一半,發現自己沒有被分進去。
「我做什麼?」
老陳想了想,把其他軍令收了回去。
往蘇辰腦中塞整套陣型和鑼聲變化,很容易當場弄出一次無量空處。還是說簡單些好。
「你問。」
蘇辰看向地圖。
「我要殺誰?」
老陳指向西北山谷的第一座祭壇。
「你把這裡打穿,剩下的交給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