蠻族使者舉著黑色石片,等蘇辰回答。
蘇辰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兩袋糧。
袋口印著雁回寨的官印,糧食落到蠻族手裡,雁回寨的人卻因丟糧獲罪。
大燕官員賣出去一次,軍報還能再賣一次。
「賣糧給你們的人是誰?」
使者收起石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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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先談鎮劫碑。」
「看來那個人不值錢。」
「他的價格由左賢王決定。鎮劫碑的價格,可以由蘇守備決定。」
使者抬起手。一名護衛取出羊皮,在寨牆下展開。上面畫著十排戰馬,每排十匹,末尾蓋有狼頭印。
「一百匹草原戰馬,換鎮劫碑。」
牆上頓時安靜。
破敗軍寨只剩九匹馬,其中兩匹每天拉糞。狼頭印是左賢王的軍印,一百匹戰馬足夠組建騎兵,剩下的還能換糧、換甲、補上拖欠的軍餉。
馬沒送來,報價單倒畫得很齊。
這筆買賣的第一筆預算,大概花在羊皮上了。
石猛湊到蘇辰旁邊。
「大人,能讓他再添兩頭牛嗎?」
「石碑還沒賣,你已經替河灣村進貨了?」
「答應過人家,總得問問。」
蘇辰沒有理他,朝牆下問道:「馬在哪裡?」
「三十里外。鎮劫碑離開地基,送過北牆,你自然能見到。」
「石碑多高、多重、刻了什麼,你一句沒問。銀貨還沒兩訖,先催我拆地基。」
蘇辰指了指那張羊皮。
「你們草原上的馬,全靠畫出來?」
牆上傳出幾聲低笑。
使者沒有動怒,右手卻壓住了彎刀。
傅盛矜靠著牆垛。
「一百匹馬買塊石頭,這個價格很有誠意。」
「你想勸我賣?」
「我想提醒你,他連石碑長什麼樣都不在意。」傅盛矜看向木棚,「報價越高,說明他越怕你不賣。」
蘇辰也在想這件事。
蠻族連續攻打幾座軍寨,雁回寨剛剛失守,他們卻專門派使者來買一塊無人認識的古碑。
左賢王肯出一百匹馬,只能證明石碑留在原地更值錢。
「不換。」
使者捲起羊皮。
「那便談第二個條件。」
他向前走出兩步,抬高聲音。
「交出鎮劫碑、六村百姓和軍寨全部糧食。左賢王允許你離開。」
他的手指轉向傅盛矜。
「你可以帶走此人。百里之內,蠻族不會追殺。」
牆上的笑聲消失了。
六村剛剛交出糧食與鄉勇。那些人相信蘇辰能夠護住他們,才將家底送進軍寨。眼下只要蘇辰點頭,他和傅盛矜都能活。
代價歸六村承擔。
老陳向前挪了半步,站在蘇辰與下牆石階之間。手沒有拔刀,拇指已經頂住刀鐔。
蘇辰看見了。
他身後計程車兵也看見了。
傅盛矜側過臉,眼裡多出一點興趣。
「連我也算進去了。」
「怎麼,你想走?」蘇辰問道。
「我一個人離開不難。」傅盛矜笑了笑,「我想看你怎麼選。」
「還要當著所有人問?」
「揹著他們說,答案少些分量。」
蘇辰重新望向牆外。
「鎮劫碑歸我,糧食歸我,六村百姓也在我治下。你拿這些東西換我一條命,宋旗官聽完都得從銀箱裡坐起來拜師。」
幾名老卒憋不住笑出了聲。
「這樁買賣,我不做。」
使者的神情冷了下來。
「你覺得這座破寨守得住?」
「你們若有把握攻進來,今天帶來的該是撞木。」蘇辰指向白旗,「你舉著這東西,說明左賢王也在等我的回答。」
「七日以後,你還有機會改變主意。」
「那一百匹馬替我養好。」
蘇辰朝北方抬了抬下巴。
「過些日子,我自己去牽。」
老陳的手離開了刀柄。
丁淮也將馬成的長弓放回牆邊。他剛從雁回寨逃出來,眼下還沒有完全信任蘇辰。直到這一刻,他才朝蘇辰行了一個邊軍禮。
石猛壓低聲音問道:「那兩頭牛還要嗎?」
「要。」蘇辰說道,「到時候算利息。」
傅盛矜輕輕拍了兩下手。
「選得還行。」
「你再多拍一下,我先把你送過去。」
使者拔起白旗,帶著六名護衛離開。
他們走出一里,一名護衛忽然勒住坐騎,低頭整理綁腿。其他人繼續向北,很快消失在土坡後方。
那名護衛等了片刻,牽馬鑽進舊軍田旁邊的荒溝。
許六早已跟在後面。
他當賊多年,別的本事未必拔尖,誰準備藏東西,他隔半條街都能看出來。
護衛蹲進溝底,從鞋底夾層摸出一顆黑石。石頭纏著紅線,表面布滿雷紋。
他剛挖開泥土,短刀便抵住了後頸。
「挖深點。」許六說道,「東西埋完,坑還能接著用。」
護衛猛然回身,袖中短刃直刺許六胸口。
許六提前退開,繩套甩過對方手腕,藉著沖勢將人拽進泥里。守在溝外的兩名斥候撲上去,一人壓腿,一人將麻繩繞過脖頸。
護衛還要掙扎,許六用刀柄砸中他的牙。
半顆後槽牙混著血落在泥里,裡面藏著一枚黑色蠟丸。
「牙里還帶毒?」
許六撿起蠟丸。
「出門準備得挺全,活著回去這項倒沒安排。」
黑石離開土坑時,軍寨方向傳來一聲悶響。
鎮劫碑表面的雷紋亮了一瞬。
俘虜被押回軍寨。老陳從他衣襟里又搜出一張簡圖,圖上畫著四個圓點,其中三個已經塗黑,正好圍住破敗軍寨。
最後一個圓點位於舊軍田。
傅盛矜拿著圖,在俘虜面前坐下。
「這塊石頭有什麼用?」
俘虜閉緊嘴。
傅盛矜伸出手指,點在他的眉心。
「現在說。」
俘虜全身繃緊,嘴唇卻自行張開。
「接通地脈,給天劫引路。」
「另外三顆呢?」
「商隊已經埋好。」
蘇辰想起三日前來六村問路的商隊。
他們問過軍田、水井與北牆的位置。問路只是順便,埋石才是正事。
「許六,帶斥候按照商隊走過的路線找。見到纏紅線的黑石,先別用手碰。」
許六將圖上的三個圓點記下,立即帶人離開。
蘇辰又讓石猛封住鎮劫碑周圍。能讓左賢王拿出百匹戰馬的東西,眼下碰一下都要先算清代價。
傅盛矜又問道:「一百匹馬真會給?」
「會。」俘虜的牙關不斷發響,「鎮劫碑只要離開地基,一百匹馬很便宜。」
這一百匹馬確實存在。
蠻族甚至願意誠信交易。
蘇辰聽完徹底不想賣了。
「為什麼要六村百姓?」
俘虜的嘴角流著血,眼神已經開始渙散。
「祭壇需要活人。」
營房裡無人說話。
傅盛矜看向最後一個問題。
「天劫什麼時候到?」
俘虜身上的抖動突然加劇。
「黑雲已經越過蒼狼山。四顆劫石齊全,第一道雷會落在這裡。」
「還有多久?」
「最遲七日。」
傅盛矜收回手。
俘虜癱在地上,額頭貼著沾血的簡圖。他似乎已經聽不見其他聲音,嘴裡只剩一句重複的話。
「北荒已經沒有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