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午時,軍寨里的銅鑼突然響了七下。
蘇辰正蹲在北牆下,看木匠給黑色石碑搭棚。第一聲鑼還沒落,錢貴已經從前面跑了過來。
「大人,東門失守!」
後面又有人喊道:「南邊糧倉走水!」
第三個人從箭塔上探出腦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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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弓手隊亂了,馬成壓不住!」
蘇辰拔腿便往軍寨中央跑。
傅盛矜坐在石碑旁邊,連姿勢都沒有換。
「你不去?」
「我只是個每天交不起飯錢的閒人。」
「那你最好餓死在這裡。」
蘇辰趕到東側營地時,寨門已經大開。十幾個手臂綁著紅布的人衝進軍寨,石猛帶著一群士兵堵在街口,雙方擠成了一團。
南邊升起濃煙,村裡的青壯提著水桶到處跑。箭塔上的弓手也在爭吵,箭頭對著幾個方向,最邊上那人甚至將箭搭反了。
老陳站在點將台上,手裡拿著三面小旗。
「石猛,退到第二道木欄,盾牌封街!」
「預備隊抽二十人去糧倉,剩下的人守住另外兩倉。許六帶斥候繞過馬廄,將闖進來的人堵在東街。」
他舉起最後一面黑旗。
「弓手全部上北箭塔。紅布進入白線以後再放箭,換木箭,射腿!」
石猛原本還想帶人沖回寨門,聽見命令馬上後撤。十幾名「敵人」跟著追進窄街,前面的盾牌突然合攏,後路也被許六帶人堵住。
糧倉那邊的煙很快散了。
老陳將三面小旗放下。
「停!」
軍寨瞬間安靜。
蘇辰看著綁紅布計程車兵,又看向糧倉旁邊那堆正在冒煙的濕草。
「演練?」
老陳從點將台上走下來。
「大人讓我負責排班,我順便試了試新隊伍。」
「你管這叫排班?」
「班已經排好了。」
「那你提前告訴我一聲啊!」
「大人若提前知道,跑起來就沒這麼快了。」
傅盛矜這時才慢悠悠走過來。
「他說得對。你剛才差點將鞋跑丟,我看著都著急。」
「你知道有演練?」
「老陳讓我扮演寨里的閒人,我覺得這個位置很適合我。」
蘇辰忍住了拔刀的衝動。
老陳用了五天,將破敗軍團重新整編。原死囚、舊守軍和六村青壯全部打散,每伍十人,各自選出伍長。
石猛負責盾槍隊,專門守門、封街和頂住正面衝擊。馬成帶弓手隊,兩座箭塔各設一名副手。許六進了斥候隊,負責六村與軍寨外圍。預備隊平時守糧倉和水井,戰時填補缺口。輔兵隊由傷勢較輕計程車兵和村中工匠組成,運送箭矢、救治傷員、修補軍械都歸他們。
石猛聽完自己的職責,問了老陳一句。
「為什麼每次都是我先頂上去?」
「你跑得慢,安排你去追人容易出事。」
石猛想了半天,竟找不到反駁的地方。
這場演練里,三件事同時發生,老陳連位置都沒有挪過。蘇辰原本覺得他做事穩妥,現在才發現自己看漏了很多。
「以前指揮過多少人?」
老陳低頭收起小旗。
「在邊軍混了二十三年,看過八座軍寨怎麼丟的。我記性還行。」
「魏成山讓你做什麼?」
「看糧倉。」
傅盛矜笑了一聲。
「一個會守寨的人,被安排去看空糧倉。大燕選人的眼光很穩定。」
蘇辰走上點將台,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口。
「從今日起,軍寨操練、守城排布和各隊調動,全歸老陳負責。我離開軍寨時,他可以代我下令。」
石猛抬頭問道:「大人,那您負責什麼?」
「我負責去給你們討些飯吃。」
下面頓時沒人說話了。
這個任務聽上去比守城還難。
三日以後,兩口備用井挖出了水。寨門和箭塔修補完成,三處糧倉也各自安排了守衛。鄉勇開始輪換,首批返回村中,接替者進寨操練。
破敗軍寨剛有一點軍寨的樣子,一匹快馬便倒在了寨門外。
馬上的軍卒摔進泥里,懷中仍死死護著一隻竹筒。他左肩纏著布,血已經浸到腰間。
老陳認出了他。
「雁回寨的丁淮。」
丁淮喝了半碗水,才將竹筒交給蘇辰。
裡面裝著雁回寨最後一封軍報,以及北境都護府剛剛下發的回文。
軍報只寫了一件事。
雁回寨於兩日前失守。
都護府的回文卻寫著,雁回寨本月已經領到八百石糧食與三百捆草料。守軍連續三次求援,誇大敵情,動搖軍心。蠻族抵達當夜,寨中軍官率先逃跑,致使寨門失陷。
最後一行蓋著紅印。
守軍畏敵不戰,倖存者一律押回問罪。
丁淮看著那份回文,忽然笑了起來。笑到傷口裂開,他才捂住肩膀。
「八百石糧食……」
他從懷中取出三張染血的回文,並排擺在地上。前兩份讓雁回寨繼續等候,日期最遲的那份只有四個字。
不得再催。
「我們連一粒糧食都沒見過。」丁淮說道,「寨主殺了最後兩匹馬,帶一百三十七人守了三天。活著出來的只有二十九個,軍報說我們臨陣逃跑。」
蘇辰捏著回文,手指壓在那枚紅印上。
「糧去哪了?」
「雁回寨的人也想知道。」
老陳將回文翻到背面,看了一眼下發日期。
雁回寨失守的第二天,這份定罪回文便已經寫好。
他們連二十九名倖存者的姓名都沒查清,罪名倒是送得很快。
寨門外再次響起銅鑼。
一名士兵跑進營地。
「大人,外面來了七個蠻族。他們舉著白旗,說要見破敗軍寨的守備。」
蘇辰帶人登上寨牆。
七名蠻族停在弓箭射程外。為首之人穿著灰色皮甲,身後兩匹馬上各馱著一隻糧袋。
他割斷繩索,將其中一袋推到地上。
袋口印著大燕北倉的紅色官印,旁邊寫著三個字。
雁回寨。
丁淮扶著牆站起來,呼吸頓時重了。
「就是這批糧。」
蠻族使者抬頭看向蘇辰,用生硬的燕語說道:「雁回寨由我們攻破,那裡的人也死在我們刀下。糧草的帳,你該問自己人。」
他將白旗插進土裡。
「這批糧,是大燕的官員賣給我們的。三日前去六村問路的商隊,也由他安排。」
蘇辰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。
蠻族使者沒有再靠近,只從懷中取出一塊黑色石片。
石片表面,遍布細密的雷紋。
「左賢王還讓我問蘇守備一句。」
「那塊劫碑,你已經挖出來了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