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軍寨以後,蘇辰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讓人拆樓。
魏成山留下的木樓一共兩層,門窗刷過紅漆,屋簷下還掛著兩盞銅燈。整座軍寨漏風的地方有七八處,唯獨這棟樓結實得讓人看著生氣。
幾十名士兵站在樓下,遲遲沒有動手。
石猛扛著斧頭問道:「大人,這樓拆了,您住哪兒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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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跟你們住營房。」
「那傅公子呢?」
「傅公子?!」
「啊……傅公子的聰明才智都有目共睹,再加上經常跟您混一起,還以為他是您身邊的人呢。」
石猛如此解釋。
而一旁的傅盛矜坐在台階上曬太陽,聞言抬起頭。
「我啊,我可以住他房裡。」
蘇辰看了他一眼。
「行,那我去跟柳素青禾睡。」
待蘇辰說完,傅盛矜隨即漫不經心的鼓掌起鬨道。
「誒呀~終於開始走宋旗官老路了呀~」
「我有意志力。」
「原來是羊尾啊,我知道我知道,你不用說了。」
「……焯!」
蘇辰將所有怒火集中在腳上,隨後抬腳,用力的踹開木樓大門,之後馬上又進入到了正經狀態。
「嗯……北牆快塌了,寨門也快散了。高地都要沒了,還留這座門牙塔做什麼?拆!」
眾人沒有聽懂門牙塔,不過最後一個字聽懂了。
石猛第一斧砍在門柱上,木屑飛出去半丈。幾名從長柳村來的木匠連忙衝上去攔住他。
「這根柱子能用!」
「那砍哪兒?」
「你先站遠點。」
石猛扛著斧頭退到一邊,忽然發現拆樓也需要門檻。
木匠先卸門窗,再拆樓板。橫樑用繩索拴住,十幾個人在下面接著。長柳村那三名木匠當年修過這座樓,哪根木頭藏著暗榫,他們都記得。
其中一人爬上屋頂,邊拆邊罵。
「這根梁是我抬上來的。」
「工錢拿了嗎?」蘇辰問道。
「拿了兩張餅。」
「誒喲,太帥了,那今天再抬下去,給你算兩天工錢——好好干啊。」
木匠手上立刻快了幾分。
樓板拆到一半,許六從魏成山的臥房裡拖出一張大床。床身用的是榆木,四根床柱比軍寨的拒馬還粗。
老陳圍著床走了一圈。
「做六面盾牌有點可惜。」
「那做什麼?」
「能做八面。」
軍寨最近窮得很穩定,大家已經學會從家俱身上看軍備。
石猛終於找到能下斧子的東西,一斧劈開床板,裡面掉出兩個布包。
第一個包里有二十七兩銀子,第二個包里裝著幾張田契,還有一隻女人的金鐲。
柳素被叫過來核對帳冊。她認出其中兩張田契來自河灣村,金鐲則記在魏成山去年收取的「迎軍費」里。
「迎哪支軍?」蘇辰問道。
老陳說道:「帳上沒寫。」
「可能迎的是他自己。」
蘇辰讓許六將田契送回河灣村,金鐲先登記,等查到原主再歸還。二十七兩銀子留下支付工匠的工錢。
長柳村那名拿到欠條的木匠就在樓頂。老陳朝上喊了一聲,讓他下來領錢。
木匠捏著半兩銀子,翻來覆去看了三遍。
「軍寨的欠條當天就能兌?」
蘇辰說道:「以後未必,今天正好趕上魏成山爆金幣了。」
木匠沒聽懂,但還是將銀子攥得很緊。他重新爬上樓頂,拆得比剛才更賣力。
到了中午,木樓只剩下一層骨架。
宋旗官和另外幾名軍官的住處也被清空。好木料送去修寨門和兩座箭塔,碎木削成箭杆,桌椅與床板改成盾牌和拒馬。拆下來的青磚、條石全送往北牆,用來填補最薄的三段牆基。
老陳拿著軍寨地圖,重新安排各處營房。
軍匠房設在東側,鐵匠爐與木工作坊隔開,中間留出一條運料的路。傷兵營搬到背風處,青禾帶著兩名郎中負責照看,旁邊單獨騰出屋子安置那四名神志不清的人。
糧食分進三處糧倉,東、西、南各一處。倉與倉之間隔著營房和空地,每處只留兩把鑰匙,一把在老陳手裡,一把交給當值糧官。
錢貴洗了三遍,總算被允許靠近眾人。他聽完安排,臉上有些發愁。
「三座糧倉,每天要開三次鎖,記三本帳。」
「嫌麻煩?」
「不嫌,我怕自己算錯。」
「柳素會看帳,讓她盯著你。有人想放火,也別給他一把燒完的機會。」
錢貴想了想,點頭道:「這叫防三殺?」
蘇辰沉默片刻。
「你學得有點快。」
舊水井加了木蓋和鐵鎖,每日由兩隊士兵輪流看守。軍寨東西兩側各挖一口備用井,井邊不准堆放草料,也不許無關人靠近。馬廄遷到南牆附近,草料場與灶房隔開。空出來的石屋改成軍械庫,弓弦、箭簇和刀槍分架存放。
半日工夫,軍寨各處都響起了錘鑿聲。
蘇辰站在箭塔下面,看著一根根舊梁被抬上去。
傅盛矜走到他身邊。
「拆自己的樓給士兵修寨門,你這位守備當得很省。」
「等活過這個冬天,再考慮住樓。」
「我覺得你能活挺久的。」
「借你吉言。你先把今天的飯錢交了,要不然你就給我滾去跟他們一起睡。」
「哼~不懂風趣。」
傅盛矜給蘇辰甩了個臉色轉身便走。
而蘇辰瞬間起了雞皮疙瘩。
北牆下方,石猛正帶人清理地基。他一鎬落下,地下傳出一聲悶響,虎口也被震得發麻。
「這裡有石頭!」
幾名士兵圍過去,將周圍泥土鏟開。埋在下面的石頭越挖越大,半個時辰後,才露出一塊兩人高的黑色石碑。
石碑沒有文字,表面布滿細密的黑色紋路。那些紋路彼此交錯,隱約形成雷電的形狀。石猛伸手摸了一下,指尖頓時一麻。
「這東西咬人!」
蘇辰趕到時,傅盛矜竟然比蘇辰快多了,此時就已經蹲在土坑邊,他平日裡總帶著幾分懶散,此刻卻收起了笑意。
「上面有劫力殘留。」
「什麼劫?」蘇辰問道。
「天劫。」
周圍忽然安靜下來。
蘇辰盯著石碑看了片刻。
「能做什麼?」
「目前不清楚,但不是妖魔會用到的。」
「你也有不知道的東西?」
傅盛矜重新露出笑容。
「我知道得多,跟什麼都知道還差一點。你若想聽瞎話,我可以現編,我唯一能跟你保證的,這東西跟魔族無關,跟妖族也無關。」
蘇辰讓眾人停手,先用木棚將石碑遮住,再派四名士兵日夜看守。老陳取來六村地圖,沿著北牆、舊軍田和石碑的位置畫了一條線。
三日前,那支陌生商隊問過的地方,全在這條線上。
傅盛矜低頭看著石碑,忽然說道:「它埋在這裡,至少有幾百年了。」
蘇辰抬頭看向已經被拆掉大半的木樓。
魏成山住了這麼多年,天天睡在天劫旁邊,卻只從床底藏出了二十七兩銀子。
外面沒有雲。
北方卻響起了一聲悶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