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後，軍寨只安靜了半個時辰。
蠻族仍在兩里外整頓，北牆已經開始補缺口。老陳讓人拆掉側門外的撞木，鐵皮留下，圓木鋸開頂牆。
石猛摸著撞木問道：「這算繳獲？」
「算。」老陳說道，「蠻族下輪若來討，你扛出去還他。」
石猛立即叫人把木頭抬走。
蘇辰將換防交給老陳，返回舊營房。
魏成山已經派人催了三次，讓他去木樓解釋砸開軍需庫的事情。第三名傳令兵還帶來一句話，只要蘇辰立即交回軍械，魏大人可以既往不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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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辰眼下最喜歡做的事情之一，便是對自認為還有分量的軍令說「不」。
「告訴魏大人，我在清點屍體，暫時走不開。」
傳令兵看了一眼營房外。二十幾名剛領到新刀的士兵正在搬運傷員，他很快接受了這個理由。
傅盛矜坐在桌邊，面前擺著三名奸細身上搜出的東西。毒粉、火摺子、兩塊側門腰牌，還有宋旗官親兵才會佩戴的銅扣。
「他們知道多少？」蘇辰問道。
「放火、投毒、開門。宋旗官答應事後給銀子，讓他們從西門離開。」
牆角一名奸細抬起頭。
「那銀子還給嗎？」
「我幫你記進宋旗官的帳里。」
那人居然放心了些。
這些東西只能證明宋旗官手下出了奸細。魏成山想保人，隨時可以找幾具屍體背帳。蘇辰砸了軍需庫，還越過主官調兵。只要魏成山先把軍報送出去，守寨有功便會變成死囚作亂。
「宋旗官在哪裡？」
「正在木樓和魏成山吵架。」傅盛矜說道，「他們發現少了兩匹馬，都懷疑對方先牽走了。」
「原來是沒馬導致的啊。」
兩人去了西營。
宋旗官的營帳外留著四名親兵。傅盛矜看過去，四人很快認定蘇辰奉了魏成山的命令，領頭那人還主動掀開帳簾。
「搬銀箱時小心些，裡面有酒。」
「多謝提醒。」
蘇辰進帳以前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你的能力這麼方便，之前怎麼不多用？」
「用得多了會被人察覺。」傅盛矜說道，「嗯~或者看你們自己折騰也很有意思。」
「謝謝。」
「不客氣。」
帳內已經收拾妥當。衣服、銀器和肉乾全裝在箱子裡，隨時可以抬上馬車。桌面只剩幾份虛報戰損的軍報。
傅盛矜走到床邊，掀開氈毯，敲了敲下面的木板。
暗格里藏著一隻鐵箱。
蘇辰用手指扣住鎖環，向外一扯。鐵鎖斷開，箱蓋跟著彈了起來。
「這鎖參東西了，純度太低，能鎖啥東西？」傅盛矜說道。
「你什麼時候開始研究鎖了？」
「看你開了兩次，有些心得。」
箱中放著兩本帳冊、十幾封書信，還有一張邊防圖。
蘇辰將圖展開。巡邏路線、烽火台和水井位置都與拓跋烈那張相同。北側舊河溝與軍寨側門被硃砂圈了起來，旁邊蓋著宋旗官的私印。
幾封信也蓋著同一枚私印，其中兩封留有魏成山的押字。蠻族回信沒有大燕文字，右下角卻壓著半枚狼牙印，正好能與拓跋烈圖筒上的印記拼合。
雙方擔心有人賴帳，證據留得十分齊全。
帳冊上的名目很乾淨。賣給牛背山的糧食記作山耗，送往草原的兵器記作北損，缺失的軍餉則掛在陣亡士兵名下。
死了半年的士兵仍在領餉，待遇終於穩定下來。
分帳也寫得清楚。魏成山拿四成，宋旗官拿三成，軍需官與幾名隊正分走兩成，周大虎等人只分最後一成。
「周大虎負責送貨、殺人、帶死囚送命，分得最少。」傅盛矜說道。
「純度不夠，進不了核心圈。」
「你是指什麼？」傅盛矜難以接上蘇辰的話。
蘇辰翻開書信。
牛背山行動以前，宋旗官已經將進山路線與死囚人數交給趙老七。周大虎負責把人帶進埋伏，再將剩餘兵器運回軍寨。
趙老七扣下貨物，蘇辰又活著殺了出來，這才讓安排徹底失控。
石泉村也早被寫進信里。
村中青壯人數與糧食位置由宋旗官提供。拓跋烈負責取糧，蘇辰帶去的十個人負責送死。蠻族離開以後，軍寨再派兵收屍，軍報上還能多添一場遭遇戰。
最後幾封信寫著眼下這場圍寨。
蠻族從舊河溝接近，寨中內應打開側門。魏成山與宋旗官在西門掛出兩盞紅燈，對方見燈放行。若西路受阻，兩人便轉往黑風坳。那裡備著百姓衣服、乾糧和十二匹馬。
傅盛矜翻過最後一頁。
「外面的守軍與蠻族打了一夜。照這份帳看，木樓里的兩位與蠻族更熟。」
「合著牆外才是自己人。」
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一名傳信士兵掀開帘子，手剛碰到刀柄，傅盛矜已經走到他面前。
「魏成山讓你送什麼？」
「讓宋旗官把銀箱送到西門。下一輪進攻開始以後，宋旗官先走。路上遇見蠻族，親兵便把他留下拖延。」
蘇辰合上帳冊。
「你的下一句話是，宋旗官也準備把魏成山留下。」
傳信士兵愣了一下。
「宋旗官讓車夫只套快馬。蠻族追來時，把魏大人的三輛重車扔在後面擋路。」
他說完才發現，台詞已經被蘇辰提前講過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他們很有默契。」
魏成山還準備了一份軍報，將開側門的罪名全部扣在宋旗官頭上。宋旗官則帶著這幾年的書信，準備遇險後交給蠻族，把魏成山推出去抵帳。
合作多年，兩人終於在出賣對方這件事上達成一致。
傅盛矜問道：「他們發現車走不了，會怎麼辦？」
「先懷疑對方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再派人去茅房找輪銷。」
傅盛矜沉默了一息。
「你對他們挺有信心。」
「他們剛才連兩匹馬都算清楚了。」
蘇辰收起帳冊、邊防圖和幾封帶印的書信。
傅盛矜讓傳信士兵回木樓復命。那人走出營帳時，已經認定自己只看見一隻空鐵箱。帳外四名親兵也沒有攔人，還主動替他們放下帳簾。
眼下抓人，魏成山還有武者五層的實力，外面也有蠻族。等他們當眾逃跑，守軍親眼看清這些東西，帳才容易算。
傅盛矜看向帳外正在裝車的親兵。
「先讓他們裝？」
「讓他們裝。」蘇辰蓋回鐵箱，「軍餉挺重，我們的人剛打完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