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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腐爛的帳本

  鄭三從南門回營時,已接近子時。

  染血的囚衣、木牌和三枚毒弩箭擺在周大虎面前。

  「屍體呢?」

  「埋在舊坑最下面。」鄭三說道,「他中了箭還沒斷氣,我們壓了三具屍體上去。」

  周大虎拿起木牌,指腹摸過上面的血。

  「其他三個人?」

  「搶東西時動了手,都死了。」

  鄭三低著頭,聲音還在發抖。

  這份害怕很真,他只需漏錯一個字,自己便會成為第四具屍體。

  周大虎看了他許久,終於拿出一塊鹹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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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減刑記下了,明日找孫祿按手印。」

  鄭三接過肉,臉上剛露出喜色。

  一名親兵從後面勒住了他的脖子。

  短刀從肋下刺進去,連捅三次。

  鄭三手裡的鹹肉掉在地上。

  周大虎用腳踢到一旁。

  「屍體送回墳場。肉洗洗,還能吃。」

  營帳外沒有人回應。

  傅盛矜站在暗處,看著那名親兵拖走鄭三,又看著另一名瘦高士兵走進帳中。

  周大虎將一張名單遞給他。

  「孫祿,把鄭三的名字劃掉,就寫他埋屍時逃走了。」

  「減刑呢?」

  「給死人減什麼刑?」

  孫祿收起名單。

  「這個月死囚營多報的十七個人,還照舊?」

  「照舊,糧賣給城中米鋪,銀子月底送來。」

  周大虎停頓一下。

  「牛背山那批東西別記進公帳,宋旗官問起來,只說一百八十七兩。」

  傅盛矜聽完,悄悄離開。

  天亮以前,蘇辰回到軍營。

  他渾身是土,左肩和小臂都纏著布,守門士兵看見他,手裡的燈籠險些掉了。

  「你怎麼回來了?」

  「屍體沒埋完,不能回來?」

  周大虎很快趕到營門。

  他看見蘇辰,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
  「鄭三呢?」

  「伍長認識他?」

  「昨晚的名單上有。」

  「他射了我一箭,搶走木牌跑了。」

  蘇辰抬起左臂。

  「伍長若是抓到人,替我問問那次減刑領到了沒有。」

  周大虎盯著他肩上的傷口。

  鄭三帶回去的血衣是真的,木牌是真的,傷口也是真的。

  三個死人躺在墳場,第四個剛被他親手處理掉。

  眼前又站著一個蘇辰。

  「回牢房。」周大虎說道,「沒有我的命令,不准出來。」

  蘇辰從他身邊走過。

  周大虎站在原地,第一次懷疑昨夜死的人究竟是誰。

  舊營房裡,傅盛矜已經等著了。

  「鄭三領到一塊肉,減刑記在孫祿那裡。」

  「人呢?」

  「肉還在,人沒了。」

  「周大虎挺講信用,答應的東西都讓他看過。」

  傅盛矜又說出昨夜聽見的帳目。

  多報十七名死囚、倒賣口糧、牛背山現銀一百八十七兩,孫祿負責記帳,每月還會將帳本送給宋旗官查看。

  蘇辰取出藏在床板下的書信。

  「宋旗官也看帳?」

  「月底看一次,今天剛好是月底。」

  「那便省事了。」

  午後,孫祿來到舊營房清點人數。

  他拿著名冊,從門口數到床尾,又從床尾數回來。

  屋內活人二十七個。

  孫祿在帳上寫了四十四。

  「多出來的十七個,吃飯嗎?」蘇辰問道。

  孫祿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死人都能領餉,活人怎麼不能吃飯?」

  「說得有理。」

  傅盛矜從旁邊經過,衣袖擦過孫祿手背。

  孫祿的目光停頓片刻,很快恢復正常。

  蘇辰沒有讓他立刻帶路。

  直到孫祿離開營房,傅盛矜才換成一張瘦長的臉,穿上從雜役那裡拿來的青色短衫。

  「我跟他去帳房。」

  「我也去。」

  「門外有人盯著你。」

  蘇辰看向床上兩名重傷死囚。

  一刻鐘後,營房裡多了一個用被褥墊出來的人影,蘇辰換上死者留下的破衣,肩上扛著空糧袋,從後窗翻了出去。

  傅盛矜沒有替守衛改記憶。

  他只讓門外兩人堅信,屋裡的蘇辰正在發熱。

  兩人繞過伙房,跟著孫祿進了後營小庫。

  庫房門口守著一名書記。

  「口令。」

  傅盛矜看向蘇辰。

  蘇辰將空糧袋扔到地上。

  「周伍長讓我們來搬霉糧,再晚一些,他便親自過來。」

  書記臉色一變。

  「西牆,倒數第三袋,拿了快走。」

  周大虎在這裡積威六年,名字比口令好用。

  庫房西牆堆著霉糧,蘇辰搬開第三袋,後方露出一隻木櫃。

  櫃裡放著一本發潮的帳本。

  他翻開第一頁。

  死了兩年的囚犯仍在領糧,六十三名從未出現過的輔兵每月領取軍餉,按手印時用的是同一根指頭。

  藥材會在傷兵死前停發,帳面仍能繼續領三個月。

  後面幾頁記著俘虜去處。

  年輕女子賣往青樓,壯年男子送進礦場,官面上的死因很整齊,全部寫著疾病。

  每一頁下方都有分銀。

  宋旗官拿走大半。

  蘇辰翻到鄭三的名字,墨跡還沒幹,後面已經添上「夜逃」二字,減刑那一欄空著。

  那塊肉便是全部賞錢。

  傅盛矜站在旁邊。

  「把帳拿出去?」

  「送給誰?」

  「宋旗官。」

  「這裡有他三年的名字……他看見以後,先燒帳,再燒我們。」

  蘇辰翻到牛背山一頁。

  這一頁只寫了一百八十七兩現銀,下面留著大片空白,孫祿正在外間謄抄月底總帳,筆跡與這裡完全相同。

  「讓他進來。」

  傅盛矜走出木櫃。

  片刻後,孫祿抱著總帳進來,他神情清醒,知道自己在給周大虎做帳,也記得每個月送給宋旗官多少銀子。

  蘇辰指向牛背山那頁。

  「現銀多少?」

  「周伍長說一百八十七兩。」

  「他昨夜親口說的?」

  「親口說的。」

  「那就照他的口令寫。」

  孫祿提起筆。

  蘇辰說一句,他寫一句。

  牛背山現銀六百八十七兩,送宋旗官一百三十兩,余銀暫存周庫。

  赤火軍制式箭矢十四捆,周大虎單獨收存。

  牛背山密信一封,由周大虎親收,暫緩呈送。

  前兩句一半真,一半假。

  箭矢就在周大虎私庫,銀子數目只多了一個「五」字。

  最後一句也有真東西托著,信確實存在,周大虎還派了四個人來搶。

  宋旗官只要查中一件,便會替他們查完剩下兩件。

  孫祿寫完,將帳本合上。

  傅盛矜輕聲說道:「宋旗官若問,你只說周伍長讓你照實記帳,其他事等他追問。」

  孫祿點點頭。

  魅惑退去以後,他只記得周大虎昨夜確實交代過牛背山的帳目,至於具體數目,帳上白紙黑字,比他的記性可靠。

  一個時辰後,帳本送進宋旗官營帳。

  宋旗官先看見自己過去三年拿過的銀子。

  一筆不差。

  他翻到最後,看見牛背山現銀六百八十七兩。

  桌邊的木匣里只有一百三十兩。

  「這個數,誰讓你寫的?」

  孫祿低著頭。

  「周伍長,他說牛背山這次虧了人手,帳上還得照實。」

  「信為何不交?」

  「周伍長說,那封信關鍵時能保命。」

  宋旗官沒有再問。

  他入營時見過十四捆制式箭矢,周大虎只說那是山賊用過的破爛,一捆也沒送進軍需庫,早上報來的現銀也只有一百八十七兩。

  少了整整五百兩。

  周大虎跟了他六年,私下藏一筆退路並不奇怪。

  宋旗官合上帳本。

  腐紙從邊緣掉下一小塊,落在木匣旁邊。

  「去查周大虎的私庫。」

  親兵問道:「先把人帶來?」

  「查完再帶。」

  「蘇辰呢?」

  「盯住他。」

  宋旗官看著帳上那封不存在於周大虎手裡的密信。

  「消息若是真的,周大虎會先替我們動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