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垂落，殘陽染紅連綿群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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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與阿木辭別斷崖，順著蜿蜒山道往青州腹地而行。晚風裹挾山林潮氣，吹遍荒蕪山野，沿途所見，儘是亂世破敗之景。曾經阡陌相連、炊煙裊裊的山村，如今十村九空，荒田遍布，斷壁殘垣之間散落著乾枯雜草，偶爾可見廢棄屋舍坍塌在地，滿目蕭瑟蒼涼。
一路走來，兩人聽聞無數流言碎語，句句直指仙門行事的荒唐霸道。
青州各大仙門常年對外宣揚慈悲濟世、鎮守蒼生、扶正除魔，自詡為天地正統、凡俗庇護。可真實所見，卻截然相反。
真正的魔禍暗流在地脈深處蔓延、天地本源日漸潰爛，仙門高層視而不見、置之不理。他們不屑耗費自身修為、損耗宗門底蘊去修補天地隱患、肅清地底魔穢，反倒將所有精力耗費在壓榨凡俗、掠奪資源、爭搶靈根、擴張勢力之上。
夕陽下沉，夜色漸濃。
二人行至一座名為落溪村的山村之外，打算今夜在此借宿歇息。
落溪村依山傍水，本該是寧靜安居之地，可臨近村口，撲面而來的卻是壓抑惶恐的氛圍。村口緊閉，村內燈火稀疏，整條村落死寂沉沉，聽不到尋常村落的犬吠人聲，唯有幾聲零星的孩童低泣斷斷續續飄出，透著無盡悽惶。
村口石階旁，數名衣衫單薄、面黃肌瘦的村民跪伏在地，瑟瑟發抖。
三名身著流雲仙門服飾的外門弟子，負手立於人群之前，神色倨傲，滿臉不耐。他們周身靈氣流轉，姿態高高在上，眼神淡漠地掃視著跪地村民，如同審視牲畜螻蟻。
「本月供奉時限已到，全村靈草、獸骨、礦石、精材，盡數上交！」為首的青衫弟子聲音冰冷，毫無溫度，「逾期不交，便是違抗仙門規制，視作勾結魔穢、忤逆仙道論處！」
一名白髮佝僂的老村長顫巍巍叩首在地，聲音蒼老沙啞，滿是哀求無奈：「仙長饒命！今年山村遭逢魔霧侵擾，山林野獸絕跡，田畝寸草不生，村民食不果腹，實在湊不出足額供奉……懇請仙長高抬貴手，寬限半月，待山野復甦，老朽必定帶領村民補齊供奉！」
「寬限？」
仙門弟子嗤笑一聲，眼中滿是刻薄輕蔑，「仙門規制，萬古不變。凡俗供養仙道，乃是天道定序。天地災變、山野荒蕪，是你們凡人命薄福淺，與仙門何干？」
話音落下，那弟子抬手一揮。
一縷凌厲青色靈氣呼嘯而出，重重掃在老村長肩頭。
年邁老者本就體弱多病，常年操勞貧苦，哪裡承受得住修士靈氣衝擊。一聲悶哼，老者身軀狠狠砸在地面，一口鮮血噴涌而出，染紅身前青石地面，身軀劇烈顫抖，氣息瞬間萎靡垂危。
跪地村民人人驚恐失聲，卻無一人敢起身阻攔，只能死死按住身旁哭鬧的孩童，含淚隱忍。
「再給你們一炷香時間。」弟子目光冷厲，步步緊逼，「搜遍全村，掘地三尺，也要湊齊供奉！但凡私藏半分靈材、隱瞞一物者，全村連坐，逐出地界，任由魔禍屠戮！」
一旁兩名弟子立刻上前，手持法訣，大步沖入村落之中。
翻箱倒櫃、拆屋搜院、搜刮民財，動作蠻橫粗暴。尋常百姓積攢數年的微薄物資、用來過冬的乾糧、治病的草藥、養家餬口的零碎物件，盡數被粗暴收繳、肆意踐踏。
稍有村民猶豫不舍，便是呵斥打罵、靈氣威懾。
所謂仙道庇護，所謂慈悲濟世，在此刻蕩然無存。
站在山林暗處的阿木看得雙拳緊握，眼底怒火翻湧，低聲咬牙：「這群仙門弟子，太過無恥！地脈生魔、天地崩壞，是他們修行奪靈所致，到頭來受苦受難的卻是凡人！災變降臨他們不救，百姓流離他們不顧，反倒趁災劫掠、壓榨供奉，簡直卑劣至極！」
一路遊歷，阿木見過無數仙門跋扈行徑，可從未見過如此赤裸裸的趁災掠奪。
天災亂世，凡人已是苟延殘喘、掙扎求生，仙門非但不施庇護，反倒層層壓榨、步步逼迫，將凡人生路徹底堵死。
陸沉靜立林間，眸光沉冷，心底最後一絲對世俗仙門的微弱期許，徹底粉碎殆盡。
他終於徹底看透了這所謂正統仙道的真面目。
仙門口中的天道秩序，從來不是公允大道。
只是強者剝削弱者的規矩。
他們以鎮守蒼生為虛名，以濟世行道為偽裝，行的卻是掠奪壓榨、恃強凌弱的齷齪勾當。
他們畏懼魔禍卻不願根除魔源，漠視疾苦卻執意索取供奉，享受凡人數百年世代供養，卻從未真正庇護過一名凡人。
光鮮道袍之下，藏的是貪婪自私；正統名頭之下，覆的是污穢不堪。
偽善濟世，實則禍世。
藏道名門，實則藏污納垢。
村內哭喊哀求之聲越來越密，更多村民被逼無奈，含淚交出家中僅剩的微薄家當，一張張臉上寫滿絕望麻木。
短短片刻，兩名弟子滿載搜刮之物走出村落，臉上帶著滿足的貪婪笑意。
「還算識相。」為首弟子淡淡瞥了一眼跪地眾人，語氣傲慢，「記住，凡人生存，依託仙道護佑。供奉仙門，是你們唯一的贖罪之路、存續之基。下次再敢短缺分毫，絕不輕饒！」
說完，三人收拾搜刮而來的物資，踏起低空靈光，準備轉身離去。
就在此時，一道沉穩清冷的聲音，自林間緩緩響起，穿透村落的悲戚死寂。
「仙門不護蒼生，反噬蒼生。」
「這般仙道，不配受萬民供養。」
陸沉邁步走出山林暮色，清瘦身影立於村口大道中央，布衣隨風微動，身姿挺拔如松，眸光澄澈冰冷，不染半分波瀾。
三名流雲弟子驟然止步，轉頭看向突然出現的少年。
看清陸沉面容的瞬間，三人臉色驟變，眼底瞬間湧上忌憚與惱怒。
是他！
青禾村阻攔宗門公務、硬撼築基長老、傳播異端言論的叛逆凡人！
「原來是你這異端餘孽！」為首弟子眼神驟厲，瞬間戒備起來，「你屢次挑釁流雲仙門威嚴，被整個青州仙道封禁通緝，居然還敢在外遊蕩作亂！今日撞見，算你命數到頭！」
陸沉目光掃過滿地狼藉、跪地悲戚的村民，掃過老者吐血倒地的孱弱身軀，聲音平靜卻字字鏗鏘：
「天地崩壞，魔禍橫行，根源在於萬修奪靈、仙道耗損天地本源。」
「你們修行啃噬地脈，釀出亂世災劫，害得凡人流離失所、災厄纏身。如今不僅不知悔改、不補天地、不救疾苦，反倒藉機壓榨凡人、掠奪民財、苛索供奉。」
「嘴上滿口正道慈悲，所作所為儘是骯髒卑劣。」
「這般偽善仙門，才是亂世最大的污穢禍患。」
一席話，道破所有虛偽假象，戳穿仙道千年偽裝。
三名弟子臉色鐵青，被一個凡人當眾戳穿齷齪行徑、痛斥偽善本質，只覺顏面盡失，惱羞成怒。
「狂妄！一介無靈廢人，也敢妄議仙道正統！」
「妖言惑眾，褻瀆仙門！今日我等便替青州仙道，清理你這異端邪祟！」
靈氣轟然爆發，三道青色靈光破空而出，裹挾凌厲殺意，直逼陸沉身軀。
暮色沉沉，山風呼嘯。
虛偽仙門的霸道鋒芒，再度對準了堅守本心、不肯同流合污的守道少年。
可這一次，陸沉眼底再無半分遲疑退讓。
他親眼見證了仙門藏污納垢的真相，看透了亂世不公的根源。
若正道偽善，那他便親手撕開虛偽皮囊。
若天道不公，那他便以本心守公道。
亂世污濁，仙門禍世。
今日，便由他，當眾破偽仙、清污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