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雲仙門一行人悻悻離去，破空靈光徹底消失在天際盡頭。
斷崖山風徐徐吹拂，吹散了場上殘留的靈氣餘波，也吹散了方才劍拔弩張的對峙氣氛。可陸沉的心境，卻並未隨之放鬆。
方才探查地脈，地底潛伏滋生的魔氣暗流，始終縈繞在他心頭。
青州大地看似山河無恙、仙門林立、秩序儼然，實則內里早已腐朽潰爛。地脈生魔，本源枯竭，天道殘缺加劇，所有的繁華與仙道威嚴，都只是搖搖欲墜的虛假表象。萬千修士爭奪靈氣、攀比修為、把持凡俗命運，殊不知自己賴以生存的天地根基，正在一點點走向崩塌。
陸沉立於崖邊，目光沉靜遠眺。
流雲仙門的封禁、青州仙道的敵視，對他而言本就無關痛癢。他不走順天仙道，不入宗門體系，不受規則桎梏。真正讓他凝重的，是這片天地日益深重的隱患。
就在他凝神感知地脈魔氣流動之際，一道輕快卻略顯疲憊的身影，自山下密林快速穿梭而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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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身形矯健，背著陳舊竹簍，衣衫沾著山間塵土草屑，眉眼靈動爽朗，正是離別數日的阿木。
自青石鎮分別後，二人約定各自遊歷探查亂世異象，待時機成熟再度匯合。阿木生性機敏，熟悉山野地形，這些時日走遍周邊村鎮深山，專門記錄各地靈氣異變、魔物蹤跡與村落災況。
一路翻山越嶺，他循著零星傳聞與殘留的微弱氣息，一路追蹤，最終尋至這片深山斷崖。
「陸沉！」
望見崖邊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，阿木眼睛瞬間亮起，快步奔上斷崖，難掩重逢的欣喜，「我總算找到你了！我一路打聽，聽聞青禾村有凡人硬撼仙門弟子，我就猜到多半是你！整個青州，除了你，沒人敢這麼硬剛仙門！」
數日未見，阿木曬得更黑了些，眉宇間褪去了些許稚氣，多了幾分遊歷山野的沉穩。這段時日行走四方，見慣了仙門跋扈、凡人疾苦、山野凶異，讓他徹底明白，從前安穩的青石鎮，不過是亂世之中僥倖安寧的一隅。
陸沉收回遠眺的目光，轉頭看向故人，眉眼柔和幾分：「一路奔波，辛苦了。」
「不辛苦，比起親眼看見的亂象，這點趕路根本不算什麼。」阿木放下背上竹簍，擦了擦額頭汗水，神色迅速凝重下來，「陸沉，這半個月我跑遍青州南域數十個村落，情況很不對勁。」
「很多偏僻山村，接連出現人口失蹤、家畜暴斃之事，夜裡常有黑影遊蕩，山間霧氣發黑、氣息腥臭。還有不少地方的田地寸草不生，靈氣紊亂暴戾，和我們當初青石鎮遭遇山洪魔變的徵兆，越來越像。」
阿木語氣急促，將一路所見所聞盡數道出。
以往魔物現世，大多依託虛空裂縫，爆發集中、次數稀少。可如今魔異擴散範圍越來越廣，毫無規律，遍地滋生，偏遠村落幾乎日日有災，夜夜有險。凡民束手無策，只能任由災禍降臨，流離失所，死傷無數。
而各地仙門，大多視而不見。
少數宗門偶爾下山除魔，也只為積攢功德、博取名聲，從不深究魔氣滋生的根源，更不會體恤流離失所的凡俗百姓。
聽完阿木的敘述，陸沉神色愈發沉凝。
這與他方才探查地脈的結果完全吻合。
魔氣不再是天外零星泄露，而是從大地地脈深處內生蔓延，滲透四野八荒。越是偏僻地脈薄弱之地，魔穢越容易湧出作亂，災禍自然層出不窮。
「不是魔物變多了，是天地本身，在持續腐朽。」陸沉輕聲開口，道出真相。
阿木一愣，面露茫然：「天地腐朽？」
「萬古修士，皆順天奪靈，無休止汲取天地靈氣、萬物精元，供養自身修行。」陸沉緩緩解釋，「天地靈氣有限，本源耗損殆盡，天道便會殘缺失衡，地脈衰敗淤毒，最終內生魔穢，滋生黑暗。我們看到的魔物、災變、靈氣紊亂，都是天地崩壞的表象。」
阿木似懂非懂，卻心底駭然。
他一直以為魔物是天外邪祟，災禍是天道無常，從未想過，這亂世災劫，竟是世世代代的修仙之人，親手造成。
「仙門……一直在毀了這片天地？」阿木聲音乾澀。
「他們身在局中，依從萬古規則修行，早已分不清對錯。」陸沉淡淡說道，「順天修行，是世人認定的唯一大道，無人反思，無人質疑，直到天地崩塌，萬劫不復。」
二人沉默片刻，山風掠過斷崖，帶著山野微涼的涼意。
阿木很快壓下心中震撼，目光認真看向陸沉：「那你呢？那日青石鎮魔災，你覺醒的力量，到底是什麼？我看得出來，你和所有修士都不一樣。方才流雲長老帶隊而來，聲勢滔天，居然都奈何不了你。」
相處數年，他最了解陸沉。無靈根、不能引氣、平凡隱忍，可一場絕境魔變之後，徹底脫胎換骨，走出了一條無人知曉的新路。
面對摯友，陸沉無需刻意隱瞞。
「我修的道，不奪天地靈氣，不循順天規則。」陸沉坦然道，「本心為根，神魂為道，自成乾坤，不倚天地。世人修的是順天仙道，我走的，是逆道守心之路。」
逆道守心。
短短四字，震得阿木心神震顫。
他雖不懂大道深淺，卻能聽懂其中分量。世人皆順天而行，借天得道；陸沉逆勢而為，本心造道。
這是一條前無古人、無人相伴的孤獨大道。
「不管你走什麼路，我都跟著你。」阿木眼神堅定，沒有半分猶豫，「青石鎮我們一起長大，亂世之中，我也不想只做躲在後方、苟活度日的凡人。你守天地、守蒼生，我便陪你走遍山河，查遍魔禍，看盡這亂世真相。」
年少情誼，純粹滾燙，無需多言。
歷經生死災變、人世冷暖，彼此早已是亂世之中唯一的羈絆與依靠。
陸沉看著眼前真摯的少年，心底泛起一絲暖意。
前路黑暗漫長，仙門敵視、天地崩壞、魔禍橫行，步步荊棘，步步逆天。可幸而亂世獨行之路，尚有故人相伴。
「好。」陸沉輕輕點頭。
阿木咧嘴一笑，重新背起竹簍，目光望向連綿群山，意氣漸起：「接下來我們去哪？繼續探查魔異，還是避開仙門視線？」
陸沉抬眸，望向青州中心方向，眸光深邃篤定。
「不必躲避。」
「流雲仙門封禁也好，仙道敵視也罷，皆不足懼。」
「既然地脈生魔，天地潰爛，那我們便一路向前，溯地脈之源，查崩壞之根。」
「先踏遍青州山河，再看這天地歸途。」
山風烈烈，拂動兩名少年的衣衫。
一人守道於心，逆勢補天。
一人隨行左右，踏遍亂世。
故人重逢，初心不改。
暗流涌動的亂世棋局之中，屬於陸沉與阿木的逆道之行，自此，正式踏向更遠的山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