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崖煙塵緩緩落定，狂風斂息，山野重回寂靜。
可流雲仙門眾人的心境，早已掀起萬丈波瀾。
柳淵僵在原地，瞳孔驟縮，死死盯著屹立不動的布衣少年。方才那一掌，是他築基修為七八成力道，足以裂石斷木、鎮壓百名凡夫，哪怕是同階修士也不敢硬接。可落在陸沉身上，竟如同石沉大海，連一絲撼動都做不到。
最讓他心底發涼的是——全程無靈光、無術法、無法寶反光。
所有抵禦之力，盡數源於少年自身軀體與神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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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自身成道……不納靈氣……」柳淵低聲呢喃，臉色由震怒轉為凝重，再由凝重化為深深忌憚。
修行數百年，他熟讀宗門道藏、閱覽百卷古史，從未見過、從未聽過這般詭異修行路數。萬古修行，靈根為先、靈氣為基，是刻在天地規則里的鐵律。可眼前少年，硬生生打破了萬古定規。
身後三名內門弟子早已瞠目結舌，先前的譏諷嘲笑盡數凍結在臉上。張昊更是渾身僵硬，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道清瘦身影。
昔日任由他隨意欺凌、肆意踐踏的青石鎮廢人，如今竟能正面硬扛築基長老全力一擊。
這巨大的落差，讓他心底的嫉妒與恐懼瘋狂滋生，幾乎要吞噬心神。
陸沉靜立崖上，神色淡然，不起波瀾。
守道之力本就凌駕世間所有順天修行體系，順天靈氣取自殘缺天地，有窮盡、有桎梏、有破綻；而守道源於本心神魂，自成乾坤，不受天道桎梏，不被靈氣克制。
築基之力強橫，卻依舊屬於天地靈氣的範疇，被守道本源天然克制、層層消解。
「你究竟是什麼來歷！」柳淵沉聲喝問，語氣再也沒有先前的輕蔑與傲慢，「此方青州地界，從未出過你這般人物！你絕非普通凡俗少年！」
陸沉目光平靜：「我只是一個不願盲從天道規則、不願屈從強權規矩的修行者。」
一句話，道盡本心。
盲從天地，便是隨波逐流；屈從強權，便是失了道心。
柳淵臉色陰晴變幻不定，進退兩難。
強行鎮壓？對方手段詭異、萬法不侵，自己全力一擊無效，再纏鬥下去，只會自取其辱，甚至可能傷及自身。
就此退走？流雲仙門顏面盡失，堂堂築基長老帶隊，奈何不了一介凡人，傳出去，整個青州仙門都會淪為笑柄。
就在雙方僵持、氣氛緊繃到極致之時，陸沉眉心微不可察地輕輕一動。
他神魂凝練、感知遠超尋常修士百倍，就在瞬息之間，捕捉到一絲極其隱晦、潛藏極深的陰冷氣息。
這股氣息，不同於仙門靈氣的清冽，不同於山野濁氣的平庸，陰冷、腐朽、暴戾，帶著毀滅萬物、侵蝕神魂的詭異質感。
是魔氣！
並非之前青石鎮空間裂縫外泄的粗淺魔氣，而是凝練沉斂、潛伏在地底岩層深處的精純魔息。
魔氣極淡，被厚重山石與大地地氣層層掩蓋，尋常修士神念粗糙，哪怕貼身探查也無從察覺，唯獨他守道神魂洞徹本源，一眼穿透虛妄，窺見地底潛藏的黑暗。
整片斷崖下方的深山岩層之中，魔氣絲絲縷縷緩慢滋生、蔓延、潛伏擴散，如同蟄伏的毒蛇，盤亘在青州大地的地脈深處，悄無聲息侵蝕這片天地的本源根基。
陸沉眸光驟然沉凝。
難怪近年來天地異變頻發、空間裂縫增多、魔物現世越來越頻繁。
原來魔氣並非憑空從天外裂縫墜落，而是此方天地內部早已腐朽崩壞，地脈淤毒積累，魔氣從大地本源深處滋生蔓延，暗流涌動，遍布山野地底。
仙門修士終日爭奪靈根、掠奪靈氣、計較宗門顏面、欺壓凡塵弱者，卻對腳下大地潰爛崩壞、魔氣蔓延侵蝕視而不見。
何其可笑，何其可悲。
「長老，此地氣息不對勁。」陸沉抬眼，聲音微微凝重，「這片深山地脈之中，魔氣潛伏、暗流滋生，天地本源正在被悄悄侵蝕。仙門不去護持天地、肅清魔穢，反倒執著於欺壓凡俗、爭奪稚童靈根、爭一時門派顏面。」
柳淵聞言一怔，隨即嗤笑出聲，壓下心底忌憚，重歸傲慢：「妖言惑眾！青州山河穩固、地脈昌盛，何來魔氣潛伏？你技窮詞盡，便編造天地崩壞的妄言擾亂視聽？」
在他認知里，魔氣皆來自域外虛空裂縫，大地本身亘古長存，何來內生魔穢？
身後弟子也紛紛附和冷笑。
「長老不必聽他胡扯！分明是打不過就裝神弄鬼！」
「地脈滋生魔氣？聞所未聞，純屬異端詭辯！」
眾人無人相信，無人探查，依舊沉浸在固有的修行認知之中。
陸沉看著這群閉目塞聽、愚昧守舊的修士，心底只剩默然。
天道殘缺、地脈腐朽、魔氣內生、天地崩衰，這是萬古大勢。可順天修士依賴天地而生，早已和這片殘缺天道綁定，看不見病灶，也不願相信病灶。
「信與不信，隨你們。」陸沉不再多言。
道不同，認知不同，眼界不同，多說無益。
柳淵深吸一口氣，目光冷厲：「今日我暫且不與你死戰。但你阻撓仙門公務、傳播異端邪說、藐視仙道綱紀，流雲仙門記下了。從此刻起，你被列入青州仙道黑名單，所有宗門不得接納、不得縱容！你行走青州大地，但凡作亂，天下仙門共討之！」
他不敢硬殺，只能以整個青州仙道勢力施壓封鎖。
這是仙門最慣用的手段，以規則鎖死一人前路。
陸沉神色不變：「我本就不拜仙門、不循天道、不求仙途。你們的封禁，對我毫無意義。」
他修的是本心大道，本就游離仙道體系之外，不受仙門規則束縛。
柳淵面色一沉，衣袖一揮：「我們走！」
一行四人踏起飛劍，青色靈光破空遠去，只是離去的背影，早已沒有來時的盛氣凌人，只剩狼狽與不甘。
斷崖之上終於徹底清淨。
山風浩蕩，吹起少年樸素衣衫。
陸沉低頭俯視腳下厚重山石，眼眸深邃。
地底深處，絲絲縷縷的魔氣依舊靜靜潛伏、緩緩蔓延，如同不治之症，滲透地脈肌理。
青石鎮的魔裂、山野間的魔物、日漸紊亂的靈氣、愈發暴戾的天地……所有異象終於串聯成一條完整脈絡。
天地有缺，大道崩壞。
萬修奪靈，掏空本源。
地脈生魔，內腐乾坤。
這才是亂世的真正根源。
蘇清月下凡探查天地異變，只為尋表層亂象；仙門爭鬥不休，只為資源權勢；凡人掙扎求生，只為三餐安穩。
無人窺見，天地早已病入膏肓。
陸沉佇立崖邊，望向遼闊青州山河。
他的守道，不只是護佑弱小、堅守本心。
更是為補天地之殘缺，鎮地脈之魔穢，熄萬古之亂象，守蒼生之太平。
暗流洶湧，魔氣潛伏。
亂世棋局，早已悄然開啟。
而他，是這崩壞天地間，唯一逆勢而生、自開大道的守道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