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清月的月華光芒消散於雲海,斷崖之上只餘下陸沉一人,衣袖之中那枚淡淡的月華印記尚留一絲微溫。
還未等他多做思索,遠方天際數道青色靈光撕裂雲層,呼嘯而來。破空之聲越來越近,靈氣激盪掀起陣陣狂風,崖邊草木被吹得左右倒伏。
青禾村逃回的幾名弟子早已將經過傳回宗門。流雲仙門得知門下外門弟子被一介凡俗少年阻攔,靈根苗子未能帶回,門中長老勃然大怒。區區無靈凡人,竟敢挑釁仙門威嚴,若是放任不管,日後凡俗百姓人人效仿,仙門千百年建立起來的規矩便會蕩然無存。
此番前來的一共四人,為首者是流雲仙門的內門長老,柳淵。
一身青金色道袍,鬚髮半白,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,周身靈氣如海翻湧,已然達到築基修為。在青州這片地域,築基修士足以坐鎮一方,尋常村鎮見到,無不俯首跪拜。他身後跟隨三名內門弟子,張昊亦跟在隊伍末尾,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快意。
一行人腳踏飛劍,轉瞬落至斷崖空地。
柳淵目光掃過陸沉,神念如潮水般傾瀉而出,自上而下將少年徹徹底底探查一遍。片刻之後,長老眉頭緊緊皺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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體內無半分靈氣流轉,經脈普通,不見靈根印記,確確實實是傳聞當中那個青石鎮的廢人陸沉。
可青禾村傳來的回報,又絕無虛假。
「你便是陸沉?」柳淵聲音渾厚,帶著長者的威壓,目光沉沉盯住眼前布衣少年,「據門下弟子稟報,你於青禾村阻撓仙門遴選,以詭異手段打傷我宗門弟子,可有此事?」
陸沉身姿挺直,不卑不亢迎上對方的視線,沒有因為築基修士的氣勢壓迫而後退半步。
「人是我攔下的。」陸沉坦然承認,「仙門遴選弟子,應當兩相情願,不該以武力強擄母子,拆散骨肉。我只是阻止一樁不義之舉。」
「不義?」柳淵一聲冷笑,眼底掠過幾分不耐,「上品靈根乃是億萬人當中難得一見的修行資質,能入我流雲仙門,脫離生老病死的凡塵苦海,那是那孩童天大造化。凡婦目光短淺,執著世俗情愛,不識大道珍貴。你一介凡人,眼界淺薄,妄自評判仙門行事,還出手擊傷我門下,便是忤逆。」
站在後方的張昊連忙上前一步,躬身拱手:「柳長老,此子在青石鎮之時便狂妄桀驁,心中對仙道多有不敬,往日便屢次出言冒犯。此番定是得到什麼邪異古物,才擁有對抗修士的力量,萬不可被他的歪理蠱惑!」
柳淵微微頷首,他心中亦是這般猜想。一個沒有靈根的凡人,不可能內生力量,必然是依靠外物奇寶。
「少年人,交出你手中那件秘寶。」柳淵語氣放緩半分,帶著幾分誘勸,「今日之事,尚可一筆勾銷。你無靈根,修行無路,懷重寶在身,只會招來殺身之禍。將寶物上繳宗門,我可以賜你衣食無憂,在山下謀一份安穩差事,保全你的性命。」
這是看似寬厚,實則已經定下結局。一旦寶物交出,失去依仗,陸沉的命運便全然交由流雲仙門擺布。
陸沉輕輕搖頭。
「長老誤會了,我並無什麼外物秘寶。」他緩緩開口,「我所擁有的力量,來自我本心神魂,並非身外之物。」
隨後,陸沉緩緩將自己守道之路的理念道出。
「世間修士,以靈根為基,掠奪天地靈氣滋養己身,是為順天修行。可天地本源有限,萬千修士不停索取,日積月累,天地便會漸漸衰敗枯竭。我所修之道,不奪天地靈氣,不採萬物精元,以本心立道,神魂載道,不靠天地的饋贈,自成一路。」
話音落下,斷崖之上一片寂靜。
柳淵與三名內門弟子聽完,如同聽見了世間最為荒誕的妄言,臉上紛紛露出嘲諷之色。
「荒謬至極!」柳淵厲聲呵斥,臉色徹底冷了下來,「開天闢地以來,修行便是引靈氣入體!無靈根,不納靈氣,何談大道?你這一套說辭,純屬異端邪說,蠱惑人心!」
一旁一名內門弟子嗤笑出聲:「不借天地靈氣修道?簡直是痴人說夢。天地孕育萬物,修士汲取靈氣,本就是天經地義。天地浩瀚無窮,靈氣源源不絕,何來損耗一說?此子滿口胡言,定是被邪魔歪道侵染了心神!」
張昊站在人群之後,嘴角勾起陰狠笑意。
果然,這番離經叛道的話語,只會激怒長老。
陸沉望著眼前眾人,心中生出幾分悵然。
守道心經點破順天修行潛藏的隱患,可活在這套規則之下的修士,早已根深蒂固,沒有人願意相信天地會被修行慢慢消耗。他們將掠奪視作理所應當,將強權當做天道規矩。
並非他們本性全部大奸大惡,而是整個世界的修行體系,困住了所有人的認知。
「信與不信,自在諸位心中。」陸沉聲音平靜,沒有爭辯的怒火,只有一份篤定,「我不會交出不存在的寶物,也不會認同強擄稚童的行事。青禾村一事,我不認為自己做錯。」
「冥頑不靈!」柳淵雙目含怒,身上築基修為的靈氣轟然釋放,青色狂風席捲四方,崖邊碎石簌簌滾落山崖,「執迷於邪道,還敢拒不悔改。今日,我便將你擒拿回宗門,禁錮審問,看看是你的異端道理硬,還是天道法度更硬!」
話音未落,柳淵手掌一抬,漫天青色靈氣匯聚,化作一隻巨大靈氣掌印,遮向陸沉頭頂。掌風沉重雄渾,乃是築基修士的手段,若是落到普通凡人身上,瞬間便會骨碎身亡。
張昊眼中光芒大盛,死死盯著場中,只等著看見陸沉被一掌鎮壓。
面對鋪天蓋地壓落的靈氣巨掌,陸沉神色依舊沉靜。
乳白色的守道之力自神魂流淌而出,籠罩周身軀體。沒有洶湧向外迸發的攻勢,只是一層內斂溫潤的道韻。
轟隆一聲巨響!
巨大的靈氣掌印狠狠拍擊在無形的守道屏障之上。
狂暴的靈氣四下炸裂,山石碎屑漫天飛濺,斷崖地面裂開細密蛛網紋路。煙塵瀰漫整個半空。
待到飛揚的塵土緩緩散去。
眾人瞳孔齊齊驟縮。
陸沉依舊立在原地,粗布衣衫分毫未損,腳下穩穩踏於岩石之上,連半步都未曾後退。築基修士全力打出的一掌,竟被無聲化解。
柳淵心神巨震,臉上的從容蕩然無存。
不是寶物護身!
剛剛那一掌,他清晰感應到,那股力量從少年自身神魂而生,渾然一體,根本不屬於什麼法器秘寶。
「怎會如此……」柳淵低聲喃喃,心底掀起驚濤駭浪。
陸沉抬眼,望向面色大變的柳淵與一眾流雲弟子。
「你修你的順天仙道,我行我的守己本心。」
「道不同,便不相為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