艦體的金屬，在極輕地應。
不是礦靈的哨，不是岩三的播報。是艦體本身——從龍骨到扶手，每一處金屬都在同一個聽不見的頻率上，極輕地應。
靈兒第一個僵住。她張了張嘴，沒出聲，手腕先顫了起來。
「網在應。「她緩了半晌，才說出3個字，「全都在應。「
燧人號固有時第387日。
最先亂的是日常。C區有人端著的豆漿泛起一圈不屬於任何攪拌的紋；輪機組的扳手自己挪了半格；醫療艙的監護端齊刷刷跳了一拍，又齊刷刷歸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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壁龕那邊，罐底四粒鹽沉得發滯，跟著那個聽不見的頻率，極輕地嗡了一聲。張潮守著崗，沒敢碰——全艦都知道，這罐子有它自己的心思。
源頭查出來只用了15分鐘。岩三把全艦掃描壓到最低功耗，掃完，沉默了比平常更久的一拍。
「源頭在艦內。「它說，「在宋破天體內。「
趙寂言的灰白線在副屏上斷了一瞬，自己重連了。他盯著那條線看了2秒：「剛才不是故障。它是在讓路。「
張潮的珠子忽冷忽熱：「珠子說，隊長的債在跟外面說話。我問說什麼呢，珠子說，它聽不懂。「
種子醒了。
它安安靜靜了許多天——從池子抵消失效那天起，它不鬧，不抵，只沉默地存在著。今天，它應和了牆。
「牆在解體。「蘇瀟瀟把記錄板抽出來，筆尖懸著，「種子應的，是解體的頻率。它在跟什麼東西打招呼。「
「能掐斷嗎？「李青俠問。
「掐不斷。「彩兒的聲音進來，先報價，「一句，0.01。「
「記我帳上。「
「那不是攻擊。「彩兒說，「那是認親。牆裡埋著它的同類。同類快死了，它應一聲，應該的。「
頻道里沒人說話。牆裡埋著種子的同類——這句話比刀鋒磨牆還冷。
「解釋全須另計。「彩兒補了一句，「涉及遠古。3句，0.03。「
「老規矩，掛我帳上。「
「遠古聯合體也養過一粒種子。「彩兒說，「養在骨頭裡，養在帳上。他們解了3000年，沒解開。解不開的結局，你們已經住進來了——他們把自己釘進褶皺，連同種子一起，釘到宇宙規則的背面。釘死了種子，也釘死了自己。你們待的這七進房，不是宅子。「
「是座墳。「蘇瀟瀟接口。
「是座墳。「彩兒說，「從那天起，敲擊聲就變了性質。一夜一夜，自己查自己的釘子。「
3組刻痕，忽然全對上了——路標給來客，門規給住戶，警告給守墳的。
「翻譯一下。「李青俠的斧柄慢慢攥緊，「牆裡那位，是死了還是活著？「
「死透了。「彩兒說，「釘著的東西，活不了。但它死得不安穩——種子這種東西，釘不死，只能釘住。牆在解體，釘子在一根一根地松。它應這一聲，是跟裡面的道別，也是跟宋破天體內這粒打招呼。「
宋破天低頭看自己胸口。王霽的監護端剛掛上去，讀數已經跳出來。
「印記，0.1長到了0.3毫米。「她報，「活性加2。別的體徵正常。「
「它要幹什麼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不知道。「彩兒說，「種子不報目的。它們只長。「
宋破天做了一個全隊都沒攔住的決定。
他要去貼牆。
「只看不碰的規矩——「蘇瀟瀟攔了一半。
「我不碰核。「宋破天說，「我碰牆。它是從我骨頭裡應出去的，我得知道它在跟什麼道別。「
王霽把監護端給他加掛了2處，什麼都沒勸，只報條件：「貼壁期間，經脈溫度過42，我拽人。拽不動，李青俠拽。「
李青俠把斧往背後一收：「我在門口等著拽。「
第七進的外牆還溫著。宋破天把整隻手掌貼上去，然後是額頭。
種子順著他的掌心，貼上了牆。
王霽盯著監護端。經脈溫度39℃上下地爬，沒到線，但她已經把拽人的手勢備好了。
李青俠立在門口，斧已經離了背——真到拽人那一步，斧比手快。
靈兒貼著門，替全隊聽裡面的動靜：「穩得很。就是慢。「
他「看「到了——不是眼睛，是骨頭裡那粒東西替他看的。牆的外殼底下，盤著一截巨大的、死透了的根。根的每一道紋路他都認得：他骨頭裡這粒東西，就是從那紋路上分出來的種。
根死了。死得透透的，連灰都算不上，只是一種「不再「的狀態。繞著死根，一圈一圈，釘痕還在——3000年前的釘子，如今一根一根地松。
他的種子貼著那截死根，停了很長很長的一拍。
那一拍里，宋破天什麼都沒想。他只是陪著。
然後，種子安靜下來。那種安靜不是睡，不是服，是一種落了地的東西特有的安靜。
宋破天收回手，滿頭是汗，汗珠在失重里飄成一小片。他飄在那裡，半天沒動。
「老根死了。「他終於開口，「它知道了。它暫時安了。「
蘇瀟瀟盯著他：「暫時，是什麼意思？「
「它在想。「宋破天說，「想得挺慢，挺專心。我不知道它想什麼，但我知道它在想。一個會想的債主，比一筆會漲的債，麻煩得多。「
李青俠撓了撓頭：「債主能商量。會想的債主，能聊嗎？「
「能聊的，就不叫債了。「宋破天說。
岩三結算：「入帳0.050，當前4.700%。心疼池漲3點，當前34。「
它停了停，又補了自己的帳：「第14道疤，99.5%。應力，91%。「
沒人問它為什麼補這2句。它如今會自己挑著報了，報的都是它想說的話。這是昨天才學會的毛病，今天用熟了。
彩兒的輪廓在意識里亮了一下。63.99，認親的共振餵了她55分。
王霽跟著記帳：「講解費，0.05，自扣。「
「最後一句，單算。「彩兒說，「0.01。「
「記我帳上。「
「不是每個解不開的結，都能靠釘住收尾。「彩兒說，「他們釘了3000年，釘出一座墳。你們哪天要是也遇上解不開的結——先想別的辦法。釘住，是最後一個辦法，不是第一個。「
她說完就沉下去了。
蘇瀟瀟翻開夾頁乙，把那句話記上。記完，筆尖壓著紙停了幾息——這類帳，她照舊沒有批註。可「釘住「2個字，她圈了一道。
宋破天飄在原地，手還貼著那面溫熱的牆。
牆裡，敲擊聲還在響。一夜一夜，自己查自己的釘子。
牆外，他骨頭裡的那粒種子，在想。
靈兒的聲音從門邊輕輕跟過來：「礦靈說，剛才那一聲，是哭腔。「
沒人接。哭不哭，只有種子自己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