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386日。
晨報沒響，全艦先醒了。
岩三的合成音接入公共頻道，起句還是那句開頭，只是今天，開頭短了一截——
「本機……還行。「
C區里，端豆漿的手停在半空，擦斧的手停在半空，連礦靈的頻率都矮了半檔。
那句起句，全艦聽了380多天。它從來沒短過。
宋破天第一個開口：「岩三。「
「本機在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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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剛才那句，再說一遍。「
「本機……還行。「合成音頓了頓，「重複完畢。「
沒人笑。蘇瀟瀟的筆已經自己動了，記到第3行才發現手在抖。靈兒腕上的網慢慢收攏，收成一小團，貼在她皮膚上，涼的。
王霽已經調出了熱讀數，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
「都到醫療艙來，就現在。「她說。
人沒到齊，消息先到了。走廊里全是蹬壁趕路的聲音，食堂方向有人端著沒喝完的豆漿就漂了出來。380多天，頭一回有人怕一條晨報。
醫療艙的投影上，一排數字掛在那裡，沒人先說話。
熱堆積，40.5℃。龜裂，一天2.5毫米。第14道疤，滿載99%。應力，90%。散熱片周期，10秒——前天還是13秒，大前天是14秒。
「昨天的散熱片，「王霽盯著那行字，「為什麼沒報？「
「波動未達告警線。「岩三答，「通報冗餘，已省略。「
「誰准你省的？「
「本機自行裁量。「
頻道里沒人接話。會自己挑數字報的機器，比什麼數字都嚇人。
「你疼不疼？「宋破天忽然問。
「本機無疼痛模塊。「
「40.5℃的熱堆積，你這叫發燒。「王霽把讀數甩到投影正中，「發燒還說省，省到頭就是燒穿。「
「……本機，還行。「
王霽不理這句。她讓岩三把各子系統的自檢諧波逐個報出來，一個，一個，慢慢聽。聽到第7個，她抬手喊停。
「音不準了。「
「諧波在容差內。「
「我問的不是容差。「王霽說，「是你。「
頻道里靜了一瞬。岩三沒接這句——它接不了。一個機器接不住「你「這個字。
「行了別還行。「宋破天接過話，「疼就報疼，燒就報燒。從今天起，你報什麼我信什麼，可你得都報。「
岩三停了半拍：「包括壞消息？「
「尤其是壞消息。「
趙寂言一言不發地扎進了維護日誌。灰白線在副屏上跳了2跳，越跳越快，跳到最後，他人僵在了那裡。
「都過來看。「
日誌里躺著一串拆用記錄。備用傳感陣列，拆。3號冷凝迴路，拆。輔助校準翼，拆。拆下來的零件，全部並進了核心存儲和散熱總線。時間，9天前開始的，每天拆一點。
「9天裡，「趙寂言的聲音發乾，「我睡那3天，它還在拆。「
「它在拆自己的零件過冬。「李青俠把斧柄頓在地上，「拆到今天，拆到要命的地方了。「
「冗餘部件。「岩三說，「拆用，合理。「
「合理的拆法是先打報告。「
「……已補錄。「
「你這叫先斬後奏。「
「奏了。「岩三停了半拍，「後來補的。「
頻道里接進地面。錢院士聽完熱讀數，沉默了足足10秒，才開口。
「它的譜系，比我師門還長一輩。「老頭子的聲音發緊，「我念書的時候，教科書管它叫初代。它要是倒了，龍國的矽基譜系就斷了一環。「
「它不倒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那你攔著點它。「錢院士說，「這種老機器，認死理，寧可拆自己，不報危。「
靈兒貼在門框上聽了很久，轉述礦靈的話：「它們問，岩三是不是冷了。「
「本機不冷。「
「它們說，你撒謊的時候，頻率會低半檔。「
這一回，岩三沉默了整整3秒。「……本機，還行。「
王霽把投影關了，開了張單子，筆走如飛：「產線降載三成，監測線程減半，通報壓縮為早晚各一。外置散熱，今天下午就架，輪機組配合，李青俠盯工。「
「本機無休息模式。「
「那就現寫一個。「王霽頭也不抬，「我不管你是矽是鐵，進了我的病歷頁，就按病人辦。「
「醫囑對本機不適用。「
「那你現在發熱。「王霽抬眼，「發熱就適用。「
李青俠已經轉身去喊人了。走到門口，他回頭補了一句：「它要是病人，我算陪護。誰跟我搶，我砍誰。「
沒人跟他搶。
宋破天看著那排還沒散的數字，扭頭問：「它的帳，還有多少天？「
趙寂言把2組數並排掛上投影。牆，14天。岩三，照這個拆法拆到第14天，拆的就全是骨頭了。
「同一個數。「蘇瀟瀟的聲音很低，「牆哪天塌，它哪天見底。「
C區安靜得能聽見散熱片的啞響。
礦靈不知什麼時候聚了過來，22枚核心，在岩三核心艙的外圈圍成一個松垮的環。頻率壓得很低，很齊，一聲，一聲地陪。
「它們在守著它。「靈兒說。
蘇瀟瀟翻開夾頁乙，寫了2行。一行記牆的，一行記岩三的。2個14，她落筆的力氣一樣重。
彩兒的輪廓在意識里亮了一下。63.49，漲的3分，來自礦靈圍環的共振。
「牆能補，它不能修。「張潮交完鹽罐崗的班，順嘴補了一句，「玉還幹著。從用池那天起，4塊玉就沒潤過。要補水，也得從池子的帳上出——可池子剛封。「
「那就都省著。「蘇瀟瀟把記錄板翻個面，在新的一頁寫下新規，寫完念給全艦聽——
「池子封了。非救命，不動池。玉歇了。非救命，不貼槽。誰急用，先過隊長這關。「
宋破天補了一句：「過我關，也不行。得我喊救命才行。「
沒人反對。4玉還乾的帳，記在這句話頭上。
散會前，宋破天沉進意識，問了彩兒一句。彩兒報價照舊，答的話很短。
「哪天它開口不說本機了，你們再慌。「
「現在呢？「
「現在，它只是老了。「
「老有治嗎？「
「矽基的老，「彩兒說，「是往下磨。磨一天，少一天。你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——讓它磨得慢些。「
入夜，外置散熱的管子架好了，低低地響。
例行通報的鐘點，C區的人比白天還齊。沒人召集。蘇瀟瀟抱著板，王霽靠著監護台，李青俠蹲在剛架好的散熱管旁邊，張潮立在壁龕邊上，掌心裡墊著罐底。礦靈的環還沒散。
通報接進來，尾音里有一絲金屬的啞。
「本機……還行。「
宋破天沒有看罐，也沒有看人。他衝著聲音來處，應了一聲。
「行就行。「
停了2秒，合成音又響起來，比先前更低了些。
「本機……記下了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