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潮貼著C區的艙壁，已經貼了1個鐘頭。
睡不著。舌頭廢了以後，夜宵這條路就斷了，睡不著的人連口熱的都撈不著。他就這麼飄著，看壁龕里的鹽罐。
罐子安在這有些日子了。進避難所前，宋破天親手把它從腰間解下來安進壁龕，說罐子認人，也該認認大家。全艦誰心裡發緊，都來這站一站。站過的人不少，罐底四粒鹽沉得住氣，只為第七進的門滾過半圈，再沒動過。
貼到後半夜，他發現了不對。
罐口沿有一圈碎鹽，平時灰撲撲的。這會兒，碎鹽的尖上沁著一層暗紅。不閃，不應，穩穩地亮著。罐底四粒鹽沉得，穩得一如既往。亮的是碎鹽，不是它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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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潮把自己的珠子湊過去。珠子沒反應。他又掐了自己一把，疼的——不是夢，也不是錯亂。
他沒聲張，就那麼貼到天窗發白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381日，早班。
蘇瀟瀟召集全艦，宣布了一件事。
「今天，空白日。「她把記錄板舉起來，「無節點，無演訓，無數據會。昨夜用池，前夜挨稱，全艦3天沒睡一個整覺。規矩立一條：往後每7天，劃一天空白章，只過日子，不碰帳。「
頻道里靜了幾秒，爆出一小片歡呼。食堂方向有人把盆都敲響了。
「歡呼減半。「蘇瀟瀟說，「空白章不是放假。崗照站，日誌照記，只是不追數，不追人。「
岩三在頻道里例行通報：「入帳0.010，結算4.560%。心疼池漲1點，當前33。「
「說了今天不追數。「蘇瀟瀟擺手。
「規程要求，每日通報。「
「規程歸你，空白日歸我。「
岩三停了半拍：「已存檔。「
李青俠靠著艙壁擦他的斧，聞言抬頭：「那我這斧——「
「想擦就擦。「蘇瀟瀟說，「擦斧算日子，不算帳。「
李青俠低頭繼續擦。擦到一半，他反手摸了摸背甲，磁吸扣好像鬆了半格。他擰了擰，擰緊了，沒當回事。
王霽挨個艙查房，查到宋破天這兒，順手給自己也掛了個監護端。
「體溫35.8℃。「她報完，自己先愣了一下，「池子也不漏了。「
「哪天的漏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你管不著的那天。「她把監護端拆了，「補覺去。醫囑，全艦適用。「
她那池子，是從前夜挨稱開始漏的。一邊監測趙寂言的失眠檔，一邊盯著宋破天的經脈波動，一邊給靈兒掛透支警示，3口一起放，放到後半夜，翠綠的光順著她的指尖往下淌，收都收不住。今早閘口才合攏。她沒跟任何人講這個，只在自己的病歷頁寫了4個字：已知，已修。
趙寂言的醫療艙里，灰白線安安靜靜地盤著。他睡了整整一上午，沒醒，沒翻身，沒偷摸終端。礦靈路過他的門都繞著走，把頻率放得很輕。王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把「強制睡眠「的牌子翻了個面，背面是她現寫的2個字：自願。
張潮一直等到查房的散了，才把蘇瀟瀟和宋破天拉到壁龕前。
「它亮了。「他說，「後半夜就在亮。「
蘇瀟瀟蹲在龕前看了很久。碎鹽尖上的暗紅，穩的，不閃，不應。她伸出手，又收回來，改用記錄板的角去量光色。
「量不出來。「她說，「板子讀不了這個。「
「岩三。「宋破天喊。
「本機掃描壁龕。「岩三報，「讀數，空白。光源存在，讀數空白。「
「是好是壞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空白章不解釋。「蘇瀟瀟合上板，「只記錄。「
靈兒把網的一角搭在罐沿上，聽了半晌：「它沒有聲。亮得很安靜。「
「能亮多久？「
「不知道。它不閃，就不像要滅的樣子。「
宋破天伸手，把罐子從壁龕里托出來，托在自己掌心。涼的，沉的，碎鹽在罐口依舊亮著，挨著他的掌紋。
「搬回我屋。「他說。
「放回去。「蘇瀟瀟說，「它亮給全艦看的，不是亮給你一個人的。「
宋破天托著罐子，沒動。這是他娘的罐子，他保它比保戰機上心。可碎鹽的光落在他掌紋里，穩的，不應他的。
「……先放回去。「他說，「看2天再說。「
彩兒是晌午出來的。4.5秒，一秒沒多。她從宋破天身側走到壁龕前，礦靈貼著門框給她讓路。她俯下身，兩手虛虛罩住罐身，像給什麼東西擋著風。
「替我看看它。「她說，「我看的時候，它總是不敢亮。「
沒人說話。她把罩著的姿勢保持了最後2秒，散之前，指尖在罐口輕輕磕了一下——不是碰鹽，是碰罐沿。
王霽監護端落檔：口費0.01，自扣。碎片漲2分，落62.69。
「它敢亮給我看，「宋破天說，「為什麼不敢亮給你？「
「這句我不答。「彩兒的聲音低下去，「也不敢答。「
停了一拍，她又低低補了半句：「也算那一句里。「
下午，張潮去找了蘇瀟瀟。
「鹽罐崗，我自薦。「他說。
「理由。「
「我這個人，手還管用，舌頭廢了，眼睛還行。「他把手攤在板上，「珠子跟了我一路，如今它說什麼我都不信了，就信眼睛。管手的人，管鹽。「
蘇瀟瀟看了他很久，在編制表上添了一行：鹽罐崗，張潮，專崗。
王霽路過，掃了一眼：「給他排滿點。有點念想吊著，比藥管用。「
「輪班呢？「李青俠湊過來，「算我一個。我眼神好。「
「你排白天。「蘇瀟瀟排班，「靈兒排夜裡，她聽得見它出不出聲。「
「那我呢？「宋破天問。
蘇瀟瀟筆尖一頓：「你排什麼班。罐子是你的，你在崗上待了300多天了。「
宋破天沒爭。他回頭看了一眼壁龕，罐子在碎光的暗紅里，安安靜靜的。
「那就查崗。「他收回了視線。
入夜，C區開了2桌磁吸撲克，歌聲從娛樂廳漏出來半句，跑了調，沒人介意。空白章的晚上，艦上第一次有了點過日子的人氣。
張潮上第一班。他把掌心墊在罐底下面，托著，不吃不喝，也不困。
「你亮你的。「他小聲說，「我看著。「
碎鹽尖上的暗紅，穩的，不閃，不應。窗舷外頭，礦靈的哨聲一夜沒響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靈兒來換班。她貼著罐壁聽了聽，回頭對張潮說：「它昨夜睡得挺好。「
「鹽也睡覺？「
「什麼都睡。「靈兒把指尖點在罐口外沿，「它不閃，就是睡著了也在亮。「
張潮交崗，漂回自己的鋪位，頭一回沾枕頭就著。夢裡他嘗到一點咸，醒了，忘了。可他記住了罐口那層暗紅——有些亮，比味耐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