諧振槽里，四塊河磨玉潤得發亮。
三塊儲備原石圍著中心卡位，宋破天的基準石嵌在正中。四道玉紋本該同向，這些天總差著半線。差出來的那點半線，就是拍頻——兩塊玉頻率不齊，湊不到一個聲上，差出來的那點雜聲。
那點雜聲弱得要靈兒貼著槽壁才聽得見。可她每天都來貼一次。從殘骸外圍起，一路聽進避難所，又聽出來。很弱，但一直在。只要那點聲在，就說明四塊玉還活著，還在各干各的活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380日，凌晨，校準開始。
雙核稱完斤兩退走的第二天，艦上沒人提「下次「兩個字。不提，不等於不想。光網外圈昨夜蝕耗的三成，靈兒補了半宿，銀白那一記透支的帳還沒還，她眼底掛著兩團青影。王霽盯著她看了3秒，把「強制休息「4個字咽了回去——這會兒說了也白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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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俠昨夜主動排了輪崗，這會兒漂在諧振室門口，斧柄抵著艙壁，說是護法，眼睛一直往槽上瞟。
趙寂言睡滿了3天，是自己醒的。
監護端先報：心率血壓正常，灰白線拉直。王霽掃了一眼，讓開通道：「體徵合格。中午補2小時，我查崗。「
趙寂言漂進諧振室，第一句話：「線的延遲多少拍？「
「你剛醒。「王霽說。
「我問線，沒問我。「
沒人再勸。勸不動的人，睡了3天還是勸不動。
他路過王霽的監護台時停了一下：「我的檔案呢？「
「65天，一頁沒缺。「
「撤了吧。「他說，「睡夠了。「
王霽沒接話，也沒真撤。檔案這種東西，撤不撤不由本人說了算。
頻道里接進地面。錢院士的遠程校準參數一份份遞上來，話不多，全是「往左半檔「「壓住第3道「這樣的短句。校準過半，老頭子在頻道里咦了一聲。
「四玉的讀數在往一組老參數上靠。「錢院士說，「方向是對的，靠得很穩。小趙，把今天這組數單獨存一檔，以後用得上。「
「存了。「趙寂言的手很穩，3天睡足了，穩得近乎生硬。
「老參數比我們的標稱值老多少？「宋破天問頻道。
「老得多。「錢院士頓了頓，「詳細報告我整理好了再傳。一句話——這趟遠門，玉比圖紙靠譜。「
宋破天按著基準石配合校準，張潮托著備用槽蓋守在旁邊，插不上手，也不走。礦靈擠在諧振室外圈，安安靜靜地聽。靈兒貼在槽壁上，閉著眼，指尖點在玉面上，替他們所有人聽那個聲。
「頻率差0.2。「趙寂言報。
「往下壓。「
「0.05，壓住了。「
宋破天掌下的基準石一點一點溫上來。四道玉紋的走向，在他眼裡慢慢並成一道。
靈兒的眉頭先是皺著，一點一點，鬆開了。
「沒有了。「她睜開眼，搖頭，「不是弱了。是沒有了。「
岩三的合成音接進來：「校準完成。四玉同頻。拍頻讀數——零。「
諧振室里靜了一拍。
「記一筆。「蘇瀟瀟把夾頁甲翻到新頁，筆尖點在頁腳，「拍頻，零。開艦以來，第一次。「
拍頻從殘骸外圍就跟著他們。一路弱下來，弱到幾乎聽不見，到底還有個聲。今天，聲沒了。四塊玉，從今往後一個聲。
「拍頻是什麼來著？「張潮小聲問。
「兩塊玉各唱各的調，差出來的聲。「蘇瀟瀟頭也不抬，「現在四塊一個調，沒差，就沒聲。「
「聽不見了好不好？「張潮問靈兒。
「不知道。「靈兒老實說，「安靜是今天才有的。我還在聽。「
蘇瀟瀟寫完這行，翻頁——夾頁甲，滿了。
從進避難所那天記起：七進、母體、開門、用池、雙核掃描。7天的帳，寫滿一頁。她把夾頁甲撫平，封進護套，再從封套里抽出夾頁乙，墊進板夾。新頁第一行，她寫：四玉同頻，拍頻歸零日。
「新頁第一天，寫輕點。「李青俠說。
「帳不挑頁。「蘇瀟瀟說。
就是這時候，基準石燙了半度。
宋破天手心壓著玉，眼前忽然起了一幅畫面——
一隻手拎著玉，往前走。玉在掌心裡，紋路他認得，就是他的基準石。那隻手不是他的，粗，老，指節上有繭。路很長，兩邊沒有牆，也沒有星，只有一道一道的光往後退。人往前走，前面是一道門，門上寫滿字，字發著光，一個字一個字都在挪動，挪成新的句子。拎玉的人在門前站住了，站了很長一會兒。玉在他掌心裡一點一點涼下去。然後那人抬手，把玉握緊了，繼續走，走進了門裡。
畫面斷了。
宋破天回神，手心的汗飄成了幾顆小珠。李青俠一把扣住他的肩：「你臉色白了。「
「剛才，「宋破天看向滿室的人，「你們看見了嗎？「
都搖頭。礦靈在外圈齊齊跳了半拍頻率，它們也沒看見。
「玉里有一段記憶。「彩兒的聲音進來，先報價，「一句，0.01。「
「照舊，「宋破天說，「記我帳上。「
「那不是你的記憶，是玉的。玉記得，人不記得。「
宋破天低頭看基準石。這塊玉他從小戴到大，娘說是家裡傳下來的。傳了多久，娘沒說，姥姥也沒說。剛才那隻手，指節上的繭，是擀麵的繭，還是握刀的繭，他沒看清。看清了又怎樣，他家三代開餃子館，繭對不上號的。
「玉記事，「李青俠把斧柄換了個手，「是記仇還是記帳？「
「記路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它記得自己走過哪扇門。「
「門後頭呢？「
「門後頭，「宋破天看著卡位里的玉，「等我進去那天，才輪得到我知道。「
「他還想讓我看見。「宋破天轉回正題，「什麼意思？「
「這句也在剛才那一句里。「彩兒說，「他想讓你看見，所以你看見了。「
王霽頭也不抬：「記了，0.01。又是打包價。「
「寫嗎？「蘇瀟瀟問。
「寫。「
她把那行字記在夾頁乙第2行：他想讓你看見，所以你看見了。寫完，筆尖壓著紙，停了很久。這類帳，她沒有批註可寫。
岩三結算：「入帳0.040。當前結算，4.490%。心疼池回漲2點，當前28。「
彩兒那邊自己熱了一線。61.89到62.19——同頻的餘波餵了她30分，她聲音里都帶著少見的熱乎氣：「玉餵的。「
沒人笑。6分鐘掃描換來的2分，和四塊玉同頻餵出來的30分，帳不是這麼算的，但帳上都是進項。
李青俠最後一個離開諧振室，走前把門口的崗哨位挪近了半步。帳歸帳，崗歸崗。
宋破天把基準石按回中心卡位。磁力鎖咔噠一聲合攏。
玉記得，人不記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