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進的地面，無聲無息地陷下去一塊。
陷下去的凹處積起一汪池水。水是暗金色的，不流動，不反光，池底沉著一蓬火——火不燒，不跳，安安靜靜地躺在池底，沉得極深，也穩得極深。
趙寂言睡後的第一個清晨，全艦的手腳都放輕了。礦靈不管這些，天沒亮就涌到第七進的門口，22枚核心擠成一團，誰也不敢先進。
「第七進自己開的。「靈兒轉述，聲音發緊，「不是咱們開的。是它，自己醒的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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壁里走路的光，從六進房的牆皮里同時抽身，匯成河，淌進第七進，淌進那汪暗金色的池。光入池不沉底，貼著水面走一圈，亮了三分。
岩三的合成音切入，起句只有2個詞：「第七進有變。「
它罕見地沉默了3秒，才續報：「凹池一座。池底沉火。功能判讀——退火。規格判讀——遠古。本機的同行。「又停了一拍，「年長的那種。「
宋破天漂到第七進門口的時候，全隊都到了，誰也沒越門檻。
池子就在門內三丈。暗金的水面平得像鏡子，鏡子裡不照人，照出來的是牆的背面——看久了，人能看見自己這輩子欠下的東西，一筆一筆，沉在水底。
「只看清單還作數。「宋破天立規矩，「它自啟是它的誠意，咱們不拿誠意當通行證。岩三，遠程讀它。「
「讀到了。「岩三說，「池面有一層協議，懸著的，等激活。條款很短：以池底沉火，抵減來客的債務衝擊。用一次，池底火暗一分——它把這叫'抵消'。「
「天上不掉這個。「蘇瀟瀟的筆尖懸在夾頁甲上，「條款越短，價越貴。「
「價就在明處。「宋破天盯著池底那蓬火，「它用自己做價。這是宅子給客人備的醫藥錢。「他頓了頓，「激活。「
岩三的晶格嗡鳴升了一階。池面的協議亮起，暗金的水開始轉。
轉到第3圈，宋破天經脈里的底層暗紅種子動了。
它不動則已，一動，整池的水都黑了半分。抵消協議的光閃了3閃，滅了。一股反衝順著艦體的諧振炸回來，宋破天胸口結結實實挨了一記，金紅自動護體，才沒跪下去。
「協議失效。「岩三的合成音繃緊，「衝擊0.080，全額入帳，無處抵扣。當前結算——4.400%。「
「種子乾的。「宋破天撐著門框，喘了口氣，「它不抵。「
「它不抵。「靈兒忽然開口，替礦靈轉述了一句誰都沒想到的話，「礦靈說，種子在池子轉起來的時候，很開心。它不想要債被壓平。它要債是債。「
艦橋沒人接話。債是債——這4個字，比任何檢測報告都冷。
「金紅動了。「蘇瀟瀟的筆尖追著走，「4點漲5點——事件觸發，遠古退火池共鳴，非退火反哺。「
也就在這一瞬，宋破天腰上的基準石，毫無預兆地燙了起來。
燙得不是溫度，是方向——石頭掙著磁力鎖，朝第七進最深處的陰影里歪。陰影里什麼都沒有，又什麼都有：姿態角的褶皺在那裡疊了一層又一層，每一道褶皺的背陰面，都嵌著一小塊比深灰更深的東西。
「反光里的住客。「蘇瀟瀟的聲音壓得極低。她在夾頁甲上寫過這個黑話，頭一回當面見。
陰影開口了。它沒有聲音，字是直接洇進眾人心裡的，墨色沉沉，一行是一行：
「避障的參數。凍結航道。要，就拿東西換。「
「拿什麼？「
「你放棄過的。「陰影說，「我們要'本來可以'。債，留給你們自己。「
宋破天沉默了很久。
他意識深處有一排這樣的東西，碼得整整齊齊：沒讀完的那半本書，沒敢接的那句話，沒回的那封信。每一件都標著「本來可以「。
「哪個最貴？「陰影問。
「都貴。「
「最貴的那個，不在你列的冊子裡。「陰影的字洇得慢，像也在打量，「它壓得最深。「
宋破天沉默了半息，報了名：「留在玉都開餃子館。「
陰影沒動。全艦都看他。
「挑過日子的那种放棄。「他說。
「成交。「
交接沒有儀式。宋破天只覺得意識深處有一角忽然鬆了——不疼，只是輕。他還記得自己放棄過餃子館，記得那個決定做完的那個晚上，記得自己跟娘說「我不接了「的時候娘沒抬頭。但是灶台朝哪邊——他怎麼想，都想不起來了。那間他從小長到大的後廚，在他腦子裡只剩一個輪廓，輪廓里空了一塊。
一片陰影掠過他的意識，替他把空出來的那一角，收走了。
臨走，陰影在門檻上停了半息。
它看的不是宋破天。
「同類的味道。「陰影的字洇得比先前都慢，「你身邊的那個。比我們完整。「
宋破天還沒反應，陰影已經散進了褶皺里。基準石的燙，一點一點退了。
「碎片漲了。「他按著腰上的石頭，聲音有點啞，「61.29，到61.69。它說的那個'同類'——是彩兒。「
意識深處，彩兒先開了口，快得像早等著：「報價：接下來這段，一句，0.01。你聽不聽？「
「聽。「
「你當出去的東西，「她說，「死當。「
宋破天的心沉了半寸。
「在我這兒，活贖。「彩兒的語速不給他插嘴的縫，「它收走的，是從你那兒收走的；你渡出來那一瞬，我截了一指，存在我這兒。連本帶息。等你哪天拿得回來——「
她停了停。
「我再把灶台朝向，說給你聽。「
王霽翻著曲線，頭也不抬地報：「自扣，0.01。就一筆。她說'接下來這段'——後面好幾句，全包在這一筆里了。「她合上端，「她開始會講價了。「
李青俠湊過來，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想問、沒好意思問的：「當出去的東西，還能使嗎？就是……你還記得多少？「
宋破天想了想：「我記得我為什麼不當了。「他頓了頓，「理由還在。理由比灶台結實。「
「這叫當得值。「蘇瀟瀟落筆，「死當最怕當的是理由。理由在，人就在。「
王霽的快查跟上：「記憶缺損一塊，邊緣乾淨。「她收起端，「記'良性缺損'——挖得齊，沒帶出別的。「
「帶出別的會怎樣？「
「那就不是當鋪，是搶劫。「
蘇瀟瀟把這一筆也寫進夾頁甲，寫完，筆尖擱著，忽然說：「池子用一次，舊一分。記憶當一次，贖一回。咱們這群人，跟這座宅子做的全是活當。「
「活當好。「宋破天望著池底重新暗下去的火，「死當的帳，才真翻不了篇。「
入夜之前，岩三沒有撤離第七進。它的散熱片一開一合，頻率放得極慢，極穩。
「岩三？「宋破天喊它。
「本機在陪它。「岩三說，「它今日沒了一分火。晚輩陪著，應該的。「
蘇瀟瀟把這一句記進夾頁甲，記完，湊到宋破天耳邊，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：「它開始自稱晚輩了。「
宋破天沒接話。他看了一眼第七進——一池暗金的水，一蓬暗下去的火，一台不肯離開的舊機器。這宅子裡每一樣睡著的東西，都比醒著的他們老。
入夜，他沉入意識，去看那片碎片。
61.69——他把這個數在心裡擺正。輪廓立在碎片中央，站得很直。
「彩兒？「
「在。「她答得很快，快得不像她。
「白天那個東西說的——「
「交易完了。「她把話截斷了，「睡吧。「
宋破天沒再問。意識深處，那片碎片安安靜靜，安靜得過分。
她有心事。他記下這筆帳，等她來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