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寂言的眼球上，灰白血絲網結成了繭。
65天沒合眼。他自己不記天數，王霽記。監測端上一行小字標得清清楚楚：連續清醒第65日，主動要求休息——零次。
「休息的事，緩緩。「他把監測扣從腕上褪下來，「破口裡那塊碎屑，我想了一整夜。它懸在第三進門廳，誰也沒碰，可它的斷面朝里——斷掉的那一面，有東西。「
王霽把監測扣重新拍回去，沒接話。她在端上調出一頁新檔，命名：疲勞觀察，甲字第壹號。第一條記錄她寫得很慢：病人自認無恙。病人說了不算。
早課對帳，先報的是礦靈。靈兒的聲音裡帶著鬆快：「暗下去的11枚，緩回來7枚。剩4枚還蔫著，不礙事，再歇2天。「她把腕子亮給王霽，沒報數，只補了一句，「網也跟著省力氣。「
岩三的合成音切入，起句換了一種：「環境壓迫持續。暗紅上行0.030，事件等級三級。當前結算4.320%。心疼SU22，入項2點，當前24。熱堆積39℃，持平。「
「持平「2個字，是這幾天頭一回聽見的好話。但沒人顧得上高興——所有人都看著第三進門廳。
那塊削下來的壁角還懸在那裡。碎屑散了小半，主塊沒動，斷面朝里，安安靜靜，像一頁合著的書。
「只看清單。「宋破天先立規矩，「脫落之物，算不算宅子裡的東西，誰也說不準。先遠觀，後動手。靈兒，網遞像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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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兒把光網收攏，網絲貼著斷面鋪開，影像一段段傳回來：斷面的紋理里，藏著一整套刻圖——不是刻上去的，是長進去的，線條隨著相位場的紋路走，深一層淺一層，像樹的年輪里藏了張圖紙。
趙寂言湊在影像前，越看，呼吸越輕。
「調節器。「他終於出聲，「姿態角調節器。遠古原版的全套設計。「
艦橋靜了。
張潮已經把手套戴上了。宋破天點頭：「脫落之物，視同客——取。「
張潮雙手把壁角從半空請下來，姿勢像搬一床曬透的被子，碎屑一粒沒掉。他把壁角放進隔離架，鎖扣咬死，退開半步：「管手的人，管取。往後要看，看架子，不上手。「
「原型在這兒？「蘇瀟瀟筆尖懸著，「燧人號上裝著的那台，跟它什麼關係？「
趙寂言笑了一下，笑得比哭還短。他伸手，把監測端上自己過去幾年寫的維修記錄全調了出來——一屏一屏的補償參數，密密麻麻。
「我給你們念3個數。「他說，「遠古原版的姿態角精度，0.01弧度。咱們燧人號，標稱0.1。「他停了一拍，「實際漂移，0.3。「
「標稱和實際差著3倍？「李青俠第一個炸，「老子們拿一台次品的船，跟議會打了這些年？「
「3倍是船的事。「趙寂言把維修記錄翻到底，那頁紙空著，只有一行小字：漂移原因不明，疑為操作不當。他指著那行字，指頭不聽使喚，「是我寫的。我懷疑了自己3年。每天給它補漂移，補完接著懷疑。「
沒人接話。王霽把那一頁監測記錄截了圖，存進疲勞觀察甲字壹號，歸檔名後面加了一行備註：漂移非其罪。
「改裝。「宋破天問得直接，「能改嗎？「
「能。圖是全的，零件能照著養出來——這宅子的牆就是現成的模子。「趙寂言說到專業，血絲網都亮了幾分，「但有一條：最後一道工序，得用河磨玉引遠古因果幾何的基準頻率，給新調節器'校牙'。玉不點頭，裝上去也是白裝。「
「玉現在騰不出手。「蘇瀟瀟說。自打進了所，四塊玉跟著諧振、跟著付帳，沒一日清閒。
宋破天沉入意識看了一眼。碎片安安靜靜的，從61.09挪到了61.29——一張圖，也餵了她。
「記圖的帳。「蘇瀟瀟代他落筆。
「所以排期。「趙寂言已經把改裝工序排開了一半，「先養零件，等玉——「
「排期第一條，不是零件。「
王霽的聲音不大，但她是盯著趙寂言說的。她把監測端轉過來，那頁「疲勞觀察甲字壹號「投在主屏上，65日，零次，一行加粗。
「趙寂言。「宋破天開口，「命令：睡3天。醫療艙，現在。「
「3天？！「趙寂言的聲音劈了，「改裝才開頭，後門沒人看，灰白線還沒緩過來，我睡3天，這些活誰——「
他這話不全是託詞。上一次，議會反向入侵後門，是他切了全隊的通訊，一個人扛住格式化脈衝。脈衝退乾淨之後，他在控制台的椅子上釘了3天，沒敢合眼。從那天起，他給自己寫了一條底層注釋：睡覺，等於把後門交給運氣。
「這次不一樣。「宋破天說，「你的運氣，我們輪班；你的活，拆給大家。後門，靈兒的網替你盯著，有動靜她先聽見；灰白線，岩三守著養；改裝圖，蘇瀟瀟抄一份鎖進夾頁，原件不動，等你回來。這船離了誰都能轉3天——除了離了大夫不行，所以大夫的命令，全艦執行。「
靈兒舉手：「他的控制台，我罩。礦靈說它們也輪班。「
趙寂言張了張嘴，沒找出第四條理由。他被王霽拎著後領往醫療艙送的時候，還在嘟囔：「3天，少一個時辰都不行……不對，是多一個時辰都不行……「
醫療艙的燈調暗了。
65天沒合眼的人，頭一沾枕頭，3秒，就沒了聲。
夜裡的宅子，連牆裡走路的光都放輕了。
蘇瀟瀟把隔離架推到燈下，攤開盤紙，開始抄圖。圖是全的，她抄得極慢——不是認不出，是不敢錯。抄到第3張，她在夾頁甲上給自己記了一筆：圖6張，抄一夜，錯一字，重來。
李青俠搬了張磁力鎖凳，擱在隔離架旁邊打盹——名義上看圖，實際上是替睡著了的人守夜。
安置艙那頭，靈兒的網罩著趙寂言的控制台，光絲松松搭在鍵盤上方。礦靈輪著班——說是值班，其實就是隔一陣，把全艦的動靜往醫療艙的方向送一縷，讓睡著的人知道：網在，門在，都在。
後半夜，靈兒貼著門廳的牆根飄過，忽然停了。牆上的字，多了一行新的。她借著礦靈的光讀完，回來學給蘇瀟瀟：
「宅子記帳了。記咱們這撥客人——'客一，遵醫囑，眠。'「
蘇瀟瀟抄圖的筆尖頓了頓。然後她俯下身，在自己那份圖紙的卷首，端端正正摹了2個字：遵醫囑。
王霽查完最後一班崗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把監測端上的檔案補完最後一行：第65日，遵醫囑入眠。備註她想了很久，寫了一句：漂移不是他的錯，失眠也不是他的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