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在牆裡走，走了一整夜。
走了一整夜的光，到天亮也沒歇。值夜的人換了兩班，光沒換班——它不走完這一頭到那一頭的路，就不停。礦靈跟著學，學了一整夜，學得有模有樣。
燧人號的天亮，是值夜表換班的鐘聲。鐘聲一落，礦靈先動了——22枚核心聚回門廳，貼著牆根排開，光絲一明一滅，跟牆裡那些走路的光，搭上了話。
靈兒盤在槽邊，轉述得斷斷續續：「牆在聽。它們說一句，牆裡的光就慢半拍……像人聽方言，聽不太懂，但是愛聽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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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破天聽懂了另一層意思。
他飄到牆前，掌心貼上去，渡了一縷金紅進去。
金紅進了牆，像喊進了一口沒有回聲的井。牆不應。牆裡的光照舊走，從他的掌心旁邊走過去，看都不看。
他又渡一縷。還是不應。
第3縷進去，宋破天自己先收了手。空燒的感覺不好受——金紅是實打實出去的，回來的什麼都沒有，經脈里那種「喊出去的話沒人接「的落空，一層比一層涼。
「牆不用方言火。「趙寂言貼在牆根，眼睛跟著牆裡的光走，「你的金紅是玉都的腔，這堵牆認的是官話。它聽得懂礦靈，聽不懂你。「
「官話誰教？「
「它。「趙寂言朝牆抬了抬下巴，「它在教了。你聽。灰白線要是在，能把這個教學過程全記下來——可惜了，它歇著。「
牆裡，走路的光果然變了節奏——礦靈一明一滅，牆裡的光就跟著一明一滅，礦靈快，它快，礦靈慢，它慢。學的樣子笨得很認真。
宋破天抬手要試第4縷。
「停。「王霽從後面攥住他的腕子，「空燒3回了。從這一刻起，一天不過5——第5縷之前，你先讓自己活著。「
「它要是應了呢？「
「應了也算你的。「王霽不鬆手，「線立在這兒，全艦作證。「
岩三的合成音切入，起句是短的：「爬坡第2報。應力較昨日上行，幅度平。暗紅上行0.040，事件等級四級。心疼SU24，共鳴入項2點，當前26。「
蘇瀟瀟的筆尖跟上，把結算落進夾頁甲：暗紅，4.240%。
報完數，岩三罕見地多了一句：「本機散熱片的節律，與牆內光脈同步率90%。本機不曾校準。「
艦橋靜了一拍。
「合著，「宋破天看著滿牆的光，「咱們這一船的裝備，都是它家親戚。「
「親戚不假，認不認另說。「蘇瀟瀟筆尖不停，「岩三，你節奏亂了的時候，是它帶你，還是你隨它？「
「本機分不出。「岩三答，「這令本機——散熱片溫度上升0.2度。「
後半句改口改得生硬。它沒有說為什麼改口。宋破天記下了，沒問。
午後，礦靈的第一堂課見了效。
靈兒剛要遞拍子，礦靈先動了——光絲直接纏上宋破天的手腕，一明一滅，替他的心跳打拍子。宋破天第4次抬手，金紅順著礦靈的拍子渡進牆裡。
這一縷進去，牆裡的光停了。
整面牆的光，停在離他掌心三寸的地方，像一行人同時站住，回頭。
然後，光漾了過來。
沒有敵意，也不吞沒——一圈一圈，從牆心蕩到牆皮，又盪回來。宋破天經脈里那3回空燒的涼，被這一漾全部焐熱了，金紅儲能無風起浪，第4點旁邊，第5點自己凝了出來。
「金紅動了。「蘇瀟瀟落筆極快，「4點漲5點——事件觸發，遠古協議共鳴，非退火反哺。「
同一瞬，宋破天意識深處，彩兒的聲音浮上來，很短：「5點，夠我站穩4秒。「
頓了頓，她又補了半句，像怕他們算帳：「剛才那句，我自己扣了。「
「扣多少？「王霽條件反射地問。
碎片裡安安靜靜，沒人答。王霽去翻監測曲線，果然找到一筆剛落下的自扣：0.01。她把這數字記進檔案，在「規矩「那一頁後面添了一行小字：她比我們守規矩。
李青俠也亮了一下掌心。王霽掃過監測端：「舊痕38.5℃，比昨天又高0.3℃。「
「燙得越勤，說明離東西越近。「李青俠把手套戴回去，「我不怕它燙，我怕它不燙。「
張潮最後一個報。他把手掌懸在離牆一掌遠的地方，沒碰：「讀數是亂的。這牆站在這兒不動，它報給我的溫，忽涼忽熱。「他收回手，「我的讀數在這兒徹底只能當半個用。管手還管得住，管眼睛，管不住了。「
「半個也記上。「蘇瀟瀟說，「記'參考減半'。「
靈兒接著報自己：「0.15。「她把腕子亮給王霽看，「又跌了。實地還在，可網不能總賴在地上——站直了，就得自己出力氣。「
「是這個理。「王霽記下。省力不是白撿的，是借的。
傍晚對帳，王霽先算白天的帳：「3縷空燒，1縷功成。日不過5的額度還剩1回——「她環視一圈，「誰也別催他。「
「SU26了。「蘇瀟瀟看著板上的數，「兩天漲4點，全是餵的。「
「餵出來的點數，花一個少一個。「王霽說，「往後這池子，不叫SU了。「
她想了半秒。
「叫捨不得。「
「捨不得。「靈兒把這三個字默念了一遍，「好名字。往後礦靈問起來，我就說，咱們的點數，是捨不得換的。「
宋破天點頭。「記下了。捨不得——心疼係數的新名字，從今日起入帳。「
蘇瀟瀟在夾頁甲上落筆。寫完她忽然想起一事，貼著牆根把新落的刻痕一節一節看了，回來說：「牆也記帳了。咱們進門那天，它記的是'客至'。白天空燒3回，它記的'試火，不應'。第4縷應了——它記了4個字：'火，可教。'「
「可教？「宋破天重複了一遍。
「它在誇你。「蘇瀟瀟說，「用的還是記帳的口氣。「
李青俠抱著戰斧在旁邊聽了半天，這時接了一句：「這牆像我班長。你出一拳，他不評不夸，照你的架勢原樣還一拳，還到第3遍，你自己就瞧出哪兒歪了。「
「然後呢？「靈兒問。
「然後你就知道下一拳往哪兒打。「李青俠朝牆抬了抬下巴，「它今天還了咱們一拳。就是第4縷。「
宋破天沉入意識，去看彩兒。輪廓立在碎片中央，站得比昨天直——4秒的額度，她試了半秒，自己先收了。
「漲了。「他睜開眼，「60.49，到60.79。牆餵的。「
「記牆的帳？「
「記牆的帳。「宋破天點頭。這地方先認玉，再認房，今天認火——一樣一樣，輪著認咱們。
蘇瀟瀟落筆，寫完忽然筆尖一頓：「它認咱們認得這麼勤，咱們更得把門規第三組背熟。「
艦橋沒人接話，但都聽見了。
入夜，礦靈不收網。靈兒貼著第七進的外壁聽了很久，回來的時候聲音放得很低：「母體翻身了。間隔還是比咱們的作息准——它每翻一次，牆裡的光就齊齊停半拍，再接著走。「
「告訴礦靈，「宋破天說，「記下間隔。以後有用。「
他最後看了一眼門廳的牆。牆裡的光還在走，走得不緊不慢，像這座宅子終於習慣了家裡有客人。
客人也該記住了——應得越勤的地方，越不能忘了它是誰的家。
值夜表照舊貼出。第一班，宋破天和李青俠。出門前，宋破天把掌心在鹽罐的罐壁上貼了一息。溫的。這宅子，連罐子都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