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373日。
進門沒有過程。
縫在船頭張著，艦體探進去半尺，身後的宇宙就沒了。不是被擋住，是被收走了——像舌頭收進嘴裡，艦體被整個含了進去。沒有震動，沒有加速度，舷窗外的深灰褶皺換成另一種深灰，深灰里浮著極淡的光紋。
門規寫「各歸其位「。燧人號進門的位，是它自己掙來的：姿態、諧振，一樣不少。進來之後，全艦的儀器安靜了三分——不是壞了，是這裡的規則不吵。
內部沒有艙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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準確說，沒有「房間「這個概念該有的東西。7道「進「由凝固的相位場隔出來，牆不是砌的，是規則自己長成的。光在牆裡走，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，像有人在牆皮底下點燈趕路。
「翻譯一下。「李青俠盯著舷窗外。
「七進院子。「趙寂言的眼睛不離內壁的刻痕，「門、廳、堂、室，一層比一層深。咱們現在在門廳。牆上有字，很多，灰白線歇著，我拿眼睛掃。「
「早這麼說不完了。「
礦靈先撒了出去。
22枚核心離槽，光絲一根根拉長，在七進房裡鋪成一張網。靈兒貼著槽沿聽了一陣，報數：「全核在線，22枚，一枚不少。網鋪開了——感知到1光分。「
「1光分？「蘇瀟瀟抬頭。
「它們以前在褶皺里，耳朵貼著地皮聽，聽出去最多一指尖。「靈兒的眼睛亮著，「現在腳底下是實地，聽得遠。「
實地2個字，落到靈兒自己身上，是另一回事。
她把銀白網鋪開，兜住艦體所在的門廳。網一沾這些凝固的相位場，她就覺出不一樣——往日網要不停吃她的銀白才撐得住，今天網底下有東西托著，像踩在實地上。
「0.16。「她報完，自己先怔住了。
頓了2拍。
「沒跌。「她的聲音低下去，「一分都沒跌。「
王霽把這一項記得很細：銀白0.16，持平，首次止跌。原因待查。靈兒替她把原因補上了：「網踩著實地，不用我餵。省力。「
岩三的合成音在這時切入，起句是新的：「本機進入新環境自檢。暗紅上行0.060，事件等級五級。當前結算4.200%。心疼SU22，進所共鳴入項2點，當前24。晶格應力進入爬坡期——按當前環境壓迫速率推演，7日觸及臨界區間。這是第一報。「
「7日。「宋破天抓住這個數字，「每一天報一次。「
「7日報滿之前，本機的起句協議撐得住。7日後，未必。「岩三說。
蘇瀟瀟沒等吩咐，取出記錄板。她把第八頁撫平，筆尖在末行收住，寫下：「第373日，進所第一日。第八頁封存。「然後從板脊里抽出夾頁甲，嵌了進去。夾頁甲第一行，她寫得很慢：「正頁第九，永不輕動。本頁起，皆為夾頁。「
夾頁甲第二行才是正文：暗紅4.200%，心疼SU24。金紅4點，未動。靈兒銀白0.16，持平首報。礦靈全核22，光網鋪至1光分。應力爬坡，7日第一報。
上午的探索，規矩照舊。
張潮管手：工蜂鎖死，採樣臂鎖死，誰的手都不往牆上放——包括他自己。他把手背在身後，走完全程，回程的時候自己笑了一聲：「管手的人，先管住自己。「
王霽管人：全員體徵過一遍，宋破天的儲能沒動，靈兒的網耗子一樣省，都穩。她在監測端上敲下一行：「此地宜居。暫居。「
趙寂言管字：內壁刻痕比門外密十倍，他不拓、不刮，拿眼睛一節一節掃，掃到第三節就喊靈兒：「網借我用用，送我上高處看一眼，就一眼。「
靈兒的網替他拴住身形。他反蹬艙壁，飄到3米高的牆前，看完那一行，半天沒說話，下來的時候只報了4個字：「字在記帳。「
艦橋等下文，等來的是他的破鑼嗓子：「牆上的字，記的是人。哪一年誰進來，住了幾進，守沒守規矩——一筆一筆，全是流水帳。咱們從進門那一刻起，也上帳了。「
「上帳意味著什麼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意味著這地方認帳。「趙寂言抹了把臉，「守規矩的，帳上是客。不守的……「他朝門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，「門外那些刻痕里，有挨過刀的。「
宋破天和靈兒往深處飄。
第七進在最裡面。前六進的光在牆裡走，走到第七進的門臉前就停了，像光也知道繞路。門沒鎖——規則長成的門不需要鎖——門後不是房，是一面更厚的壁，壁的紋路和別處不同，一圈一圈，緩得很。
靈兒的網先碰上去，整個人猛地一縮。
「後面睡著東西。「她說，「活的。大得……「她找不到詞，「網鋪到1光分，還沒摸清它的邊。露出來的這部分，比燧人號大40倍。「
同一瞬，安置艙方向傳來岩三的聲音，起句又變了：「本機散熱片節律紊亂。來源：不明。方向：第七進。「它停了一拍，這是岩三從沒有過的停頓，「本機的晶格，在和它共鳴。同源。「
艦橋沒人說話。
宋破天盯著那面壁，很久。
「它睡得沉。「靈兒把耳朵從壁上收回來，「礦靈貼著壁聽了半天，只聽出一件事：它翻身的間隔，比咱們的作息還准。「
「母體。「蘇瀟瀟在通訊里輕聲說，「遠古矽基母體。「
「它會醒嗎？「張潮問。
「它睡了多少萬年，不差這幾天。「宋破天轉身，「傳令：只看清單，加一條——第七進壁後母體，只看，不碰，不驚動。岩三，你離它遠一點。「
「本機做不到。「岩三答得平直，「它就在本機的共振里。退不開。「
「那就受著，別回應。「
「……本機明白。「
傍晚，宋破天沉入意識，去看彩兒。
碎片安安靜靜的，輪廓邊上多了一層溫，像屋子裡升了半度的火。
「漲了。「他睜開眼，「60.29，到60.49。房間餵的。「
「記誰的帳？「
「記房間的。「宋破天說，「這地方認她半分，比玉還大方。「
蘇瀟瀟在夾頁甲上落筆。寫完了她看了看自己記下的兩條帳——一條玉，一條房——忽然說：「咱們這一船人，吃飯靠記帳活著。「
夜裡，礦靈沒有回槽。
值夜前，靈兒勸了兩回，勸不動。21枚核心散在七進房裡，各守一進，剩下一枚貼著門縫。它們把自己的網鋪滿了整座宅子，一閃，一閃。
「它們說，「靈兒的聲音放得很低，「屋裡睡著老的，小的回槽里睡，像什麼話。「
宋破天沒再勸。
睡著的睡著，守夜的守夜。這座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宅子，頭一夜，有了人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