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維褶皺的盡頭，殘骸環的心臟，懸著一個拳頭大的旋。
旋不快，緩緩地轉，把周圍的光一縷一縷卷進去，又吐出來。殘骸環上所有的刻痕，到了這裡都朝它收攏——3組17單元，一段一段，像傘骨收向傘柄。
燧人號泊在旋的外緣，熄了主推進，只留姿態微噴。
「字認完了。「趙寂言的聲音帶著一夜沒散的啞。他眼下的青影很重，但眼睛亮著，「3組刻痕，3組話。我拆到後半夜才把組分清——刻痕不是一行字，是3行字疊在同一道槽里，各說各的。「
「怎麼說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第一組是路標，指到這裡。第二組是門規，開門要2樣東西：姿態角θ0.35，玉與場的二次諧振。「
「第三組呢？「
「第三組是警告。「趙寂言把譯文投上主屏，只有一句，「門內之物，各歸其位。動者，承債。「
艦橋靜了一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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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跟彩兒說的一樣。「靈兒低聲道，「誰碰核，誰繼承。「
「寫門的人，跟攔彩兒的人，是同一撥。「宋破天說，「規矩前後一致，這地方就真了。假地方，規矩都是亂的。「
「還有一個發現。「趙寂言把刻痕的放大圖推出來，「3組字，不是一次刻的。第一組最深，第二組淺一分，第三組最淺——但筆致是同一雙手。是同一個人，隔了很久，回來補刻的。「
「隔了多久？「
「測不出。總之久到刻第三組的時候，第一組的槽口都圓了。「
宋破天看著那3行字，很久。
「一個人，守著一座墳，隔很多年，回來一次，補一句警告。「他說，「這位老輩，活得比他的文明長。「
沒人接話。
「開門。「宋破天收神，「趙寂言，協議你定。定了，全艦照行，誰也不許多動一根手指。「
趙寂言點頭，把灰白線從埠上解下來，重新盤了一遍。
「先說代價。「他把線舉起來，「線在我手裡，損耗一成之後的新餘量，滿打滿算還夠一次滿負荷。今天開門，全用它。開完，線歇3天，這3天裡，儀器全瞎。「
「灰白線歇了，還有網。「靈兒把腕子抬到一半，又放下了，「網照鋪。數今天不報——兜全艦的眼睛，夠。「
「數按住不報？「蘇瀟瀟抬眼。
「等它站穩了再報。「靈兒說。
蘇瀟瀟沒追問，筆尖落了半行小字：銀白，未報。
「還有眼睛。「李青俠在D區接口。
「行。「宋破天說，「那就沒什麼可猶豫的。開始。「
協議很細，細到每一步都有人負責、有人覆核。
姿態角由舵位收，每收半格，停10拍，讓旋「看清「這艘船——旋在收攏刻痕的同時，也在一刻不停地讀他們。張潮全程盯著所有人的手：工蜂鎖死，採樣臂鎖死，連王霽的醫療探針都歸他管。他說自己這雙報喪的手，今天改行看門。
灰白線由趙寂言獨自扛。王霽把監測扣拍在他頸側：「滿負荷一上，你的神經同步跟著滿。心率過線，我強制斷線——你罵我也斷。「
「斷吧。「趙寂言說，「線比人貴。「
「胡說。「王霽說，「人比線貴。線的餘量見底，你的餘量也得見底嗎？「
趙寂言沒答。他知道答了也不算數。
船頭壓向旋，姿態角一格一格往0.35收。收到0.37，旋的轉速變了一分；收到0.36，旋邊緣的光開始朝船頭傾。
「它在看我們。「靈兒輕聲說，「別躲。躲了就生分。「
收到0.35的那一刻，旋的轉動滯了一滯。
「諧振開始。「靈兒守在安置艙，聲音放得很輕，像怕驚動什麼。
3塊儲備原石在槽里就位。基準石破例離了中心卡位，掛回宋破天腰上——石頭認人，開門這一天，頭雁不站槽上，站活人心口上。
「二次諧振不是敲，是對。「她閉眼，指腹搭在槽沿，「玉跟殘骸的拍頻，從昨天起就弱得快聽不見了。今天要對上最後半拍——對上了，門就知道我們是自己人。「
「對不上呢？「
「對不上，「靈兒睜開眼，「門當我們是敲門的。門規第三組怎麼寫的，你們記得。「
沒人再問。
槽里的原石亮起來。說不上那是不是光，只覺得有一種溫潤的「在「。宋破天腰上的基準石同步發暖，暖順著腰帶爬上來。他按住它，把一縷心火渡進去，像給老輩遞茶。
「這筆記不記？「蘇瀟瀟的眼風掃過來。
「催化的餘溫，不記金紅的帳。「宋破天說，「記玉的名字就行。「
心火進玉，玉聲一沉。
拍頻對上了。弱得幾乎聽不見，一下，隔很久，再一下。
旋，張開了。
沒有轟鳴，沒有光爆。旋從拳頭大舒展成一條縫，縫的寬度剛好一艘船。縫的裡面沒有黑，有一層薄薄的光貼著底——如果那裡面有底的話。
岩三的合成音切入，比平時快：「入口開啟確認。姿態θ0.35。散熱片周期17秒縮至14秒，晶格應激，應力上浮。熱堆積正常。暗紅上行0.020。「
「散熱片為什麼縮？「宋破天抓住這一條。
「應激。「岩三答，「門內的相位場壓在晶格上，排熱周期被壓縮。類比：進深水，耳膜先疼。「
「晶格扛得住嗎？「
「當前扛得住。建議：勿久留門外。門前的應激，比在門內大。「
宋破天和蘇瀟瀟對了一眼。
「結算。「蘇瀟瀟落筆，「暗紅4.140%。「
她頓了頓，又補一句：「沒有貶值。「
「看見了。「宋破天說，「規矩認一次，不認第二次。這是好事——它要是次次都認，就該我們怕它了。「
趙寂言癱在埠邊上，灰白線軟軟垂著，再沒有一點活氣。
「線滿負荷一次，兌現了。「他有氣無力地報，「餘量見底，歇3天。這3天裡，誰也別問我儀器讀數，問就是瞎。「
「人沒事？「王霽去扒他的眼瞼。
「人也沒事。就是空。「趙寂言任她擺弄，「像跑了一趟沒有盡頭的走廊。「
「心疼SU22。「王霽看著自己的端，「漲了2點。開門比打仗貴。「
「開門進的是人家的地盤，打仗是在外頭。「宋破天說，「貴得對。「
宋破天沉入意識。玉諧振的餘溫還在碎片邊上盪著，輪廓又實了一線。
「彩兒跟著漲了。「他睜開眼，「60.09，到60.29。玉對上了門，門認了她半分。「
「她報價了嗎？「王霽條件反射地問。
「這次不是我說的，是玉自己帶的。「宋破天說，「要記帳，記玉的帳。「
門縫靜靜張著，像一句說到一半停住的話。
門開之後，敲擊聲變了。
不再是隔著幾十公里傳來的那一下一下——它近了，清了，還是一下一下，但每一下的尾巴上，多了一個極輕的回音，像有人在空院子裡敲，院子答應了。
「它知道我們到了門口。「靈兒聽著，忽然笑了，「敲了3天的更鼓，今天敲的是門環。「
宋破天把這句話記下。敲門的人和開門的人，隔著一道縫，用同一個節奏說話。這地方越懂禮貌，越顯得門規第三組不是嚇唬人。
李青俠盯著縫看了很久：「進去誰先？「
「我。「宋破天說，「但不是今天。「
「門都開了。「
「門規怎麼寫的？「宋破天反問，「各歸其位。我們的位還沒站好，進去就是亂位。岩三也說了，門前的應激比在門內大——這道縫是門檻，門檻最硌腳。今夜泊在門外，雙人值夜，網鋪開。明天再進去。「
「明天進去，從哪只腳開始？「李青俠問得實在。
「從認字開始。「趙寂言緩過一口氣，「門內的刻痕肯定更多。我歇3天，眼睛不歇。靈兒的網先進，探路的不碰牆；張潮管手；王霽管人；李青俠——你管斧頭，斧頭今天沒出門，明天也別想出鞘。「
「知道。「李青俠說。
「真不知道。「全艦異口同聲。
李青俠咧了咧嘴，沒爭。
沒人爭留下來守夜的安排。這一船人，被規矩救過太多次，規矩已經成了他們身上最硬的一層甲。
夜裡，燧人號泊在門縫的正對面，像一枚停在信封口的火漆。
靈兒的銀白網鋪滿全艦，礦靈綴在網的外沿——它們不肯睡，說守夜守到頭一遭，要守到門裡去。
值夜前，宋破天去安置艙看了一眼。
槽里3塊原石靜靜躺著，潤的。基準石在他掌心裡貼著胸口，37.2℃的溫，和人的體溫一樣。
他把鹽罐從錨帶上解下來，擱在諧振槽旁的基座上。罐子跟他震了一天，該歇了。
罐沒動。
罐里的四粒鹽，卻慢慢滾向朝門的那側罐壁。
停住，不動了。
宋破天看了很久，在心裡記了一筆。
門還沒進，帳先記下了。明天進門，一筆一筆，慢慢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