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俠攤開掌心。
舊痕在掌紋里躺著，38.2℃，比昨天燙了0.2。
燙是後半夜開始的。他值第一班，本來盯著舷窗，掌心開始發燙，熱得不合規矩。他沒聲張，把這一班值完。交班後，他沒睡。他把自己固定在錨帶上，掌心朝上，盯著那道痕，從凌晨盯到現在。
這東西跟著他多少年了，熱都是外頭來的：砍架熱的，挨刀熱的。自己熱，是頭一回。
「它想見誰。「靈兒湊過來看了一眼，「舊傷自己發熱，要麼沒事，要麼大事。「
「等它挑明了再說。「李青俠攥上拳，「現在，先幹活。「
活是趙寂言派的。掃描線在環內側卡了整夜——線讀面不讀里，傳到艦橋的全是影子。要真影，得有人貼著看。
「我去。「李青俠說，「裂天機甲，雙保險索。只看，不碰核——外殼，我摸一下不算犯規吧？撈樣本那次就摸過了。「
「批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加一條：刻痕只讀，不拓，不刮，不採樣。你的斧頭留在艙里。「
「斧頭是我的工具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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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今天你的工具是眼睛。「
李青俠咧了下嘴，沒爭。
王霽給他扣生理監測，一項一項過。「基數上浮0.2。你一接近那些刻痕，它要是再漲，立刻回報，不許硬扛。「
「知道。「
「真不知道。「王霽把監測扣拍進他的腕甲，「你們這船人，有一個算一個，都拿'知道'當'做到'。「
裂天機甲從D區滑出艙門的時候，礦靈跟了上來。
3個核心，不遠不近地綴在機甲後面，光絲散成一個松松的圈。靈兒在通訊里轉述：「它們說，答應了守夜，就守到底。你進去，它們在外圈看著你。「
「替我謝它們。「李青俠把雙保險索的卡扣一一咬死，「有它們在，我心裡有底。「
靈兒的銀白拓撲網在艙門口鋪開一道，兜住機甲的尾訊。「通訊過網。「她說，「線在六維里晚12拍，網不慢。有什麼動靜，我從網裡先聽見。「
「0.16的網，兜得住我？「
「兜不住你，兜得住你的聲音。「
機甲貼著環內側滑行。近了看，刻痕比掃描影子裡的大得多——一個單元一人多高，凹槽深得能躺進半條機甲臂。李青俠開頂燈，一道一道掃過去，掃得很慢。宋破天的軍令在他腦子裡掛著：只讀。他讀得很規矩，燈到眼到，手不亂伸。
掃到第7道，他停住了。
凹槽壁上，有刮痕。
刀口不像，燒蝕也不像。痕是亂的，深的，一道壓著一道，朝同一個方向倒——有什麼東西在凹槽里掙過，用盡了全力，沒掙出去。
「艦橋，看圖。「他把鏡頭推近，光圈收到最小，「這個痕——「
「紋理在比對。「趙寂言的聲音插進來，一頓，再一頓，「比對結果——「
「不用比了。「李青俠說。
他抬起左臂，把掌心攤在鏡頭前。
舊痕的紋理，和凹槽里那道刮痕，一道是一道。同一雙手，或者同一件東西，留下的。
艦橋沒人說話。
「這道痕，我手上有。「李青俠的聲音很平，平得過了頭，「我這道怎麼來的，等我從這裡出去，跟你們說。現在先不說——現在說了，我手會抖。「
「不追問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專心幹活。「
「嗯。「李青俠應了一聲，頓了頓，又補一句，「破天，這道痕的年頭，比我老。「
這句話說完，他自己先沉默了。他繼續推進，沒再解釋。
刮痕不是一處，是一路——越往裡越密，到凹槽盡頭，突然全停了。
停得整整齊齊。掙到那裡，就不再需要掙了。
壁的中央，有一片顏色。
赤紅色。塗上去的不像，燒出來的也不像——那顏色是從壁的裡面透出來的，隔著一層規則，還在慢慢地呼吸。
「艦橋。「李青俠把燈壓到最亮，「看這個色。「
宋破天在艦橋上，胸口毫無預兆地一燙。
金紅儲能自己動了。3點金紅無端端翻起了浪，朝著殘骸的方向傾。緊接著，第4點亮了起來，從浪里凝出來，穩穩落進儲能槽。
「金紅動了。「蘇瀟瀟的筆尖飛走，「3點漲成4點。事件觸發——遠古遺存共鳴，不是退火反哺。規矩里寫得有這一筆。「
宋破天按住胸口。那一片赤紅隔著舷窗，隔著幾十公里，和他的金紅一呼一吸，同一個節律。
他試著把一縷金紅送出去，朝著那個方向。
金紅過了舷窗就散了。但散之前，那片赤紅亮了一下——隔著一個文明那麼厚的規則層，它接住了這一下。
同一瞬，岩三的合成音切入：「檢測到規則認可事件。來源：非議會。表層暗紅貶值0.050。「
沒人問規則認可是什麼。全船都聽見了那一接——老輩接住了小輩遞過去的火。債認這一下，宇宙也認這一下。
「心火。「宋破天說，「他們也燒過心火。「
沒人接話。這句話比任何數據都重：遠古聯合體，把自己釘進規則層——用的，是同一爐火。
靈兒的聲音在通訊里輕輕的：「礦靈說，爐火的味兒，它們認得。老輩身上，有這個味兒。「
她聽著聽著，神色變了。
「它們在說一個名字。「她一字一字地轉，「聽不清全音，只有尾音。尾音是——'火'。「
「什麼火？「
「不知道。它們說，老輩叫這個名字的時候，聲音是跪著的。「
宋破天把這個尾音記住，壓進心底。
李青俠把機甲退開半步，對著那片赤紅，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不碰它。「他說，「就看看。「
「看夠就回來。「宋破天說，「今天到此為止。「
返航的路上，誰都沒說話。
艙門閉合，機甲入庫。李青俠飄出來，全艦的人都看著他。他把掌心攤在眾人面前。
「說一點，就一點。「他說，「這道痕，是我很小的時候留下的。那時候的事，我記不全了，就記得一團火，火里有人喊我名字。後來長大，我回去找過，村子沒了，就剩地上一道一道的痕，跟這個一樣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我一直當那是仇。「他說，「今天才知道，那可能是個印。人家在我手上蓋了個章，蓋完，人就釘進這裡了。「
他蜷了蜷手指，又攤開。
「溫度還是37.2℃的底，那是戰友的。紋理是老輩的。「他說，「兩碼事。都在我這隻手上。「
沒人接話。王霽把監測端遞過去，輕聲說：「舊痕溫度平穩。你平穩嗎？「
「不平穩。「李青俠說，「但能用。「
岩三的合成音在這時切入：「探路作業結束。暗紅上行幅度大。心疼SU20。「
「結算。「蘇瀟瀟落筆，「暗紅4.120%。上行0.050，規則認可貶值0.050，兩清。「
她在同一行後面續了幾個小字：李青俠舊痕，38.2℃，自熱；灼痕，赤紅，心火同源，待證。
「待證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我說的是心火同源，不是別的。「蘇瀟瀟說，「記錄板上，只寫看得見的。「
宋破天沉入意識。碎片安安靜靜，但輪廓又實了一線。
「彩兒也漲了。「他睜開眼，「60.00，到60.10。遠古同源，礦靈帶著她一起扶上去的。「
「她這回是白撿的。「王霽看著曲線，「沒解封，沒報價，共振自己帶的。這個價，記誰的帳？「
「記我的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同源是我引的。「
「胡說。「彩兒的聲音忽然從意識深處冒出來一句，又輕又短，「是它們自己願意。礦靈的帳，礦靈自己記。「
說完，她重新沉了下去。
「她沒報價。「王霽皺眉，把這一條單獨記下，「規矩立了才一天。「
「晚上覆核曲線，你看。「宋破天說。
夜裡，王霽覆核碎片曲線，果然找到了：彩兒自己扣了0.01。報價是她事後補的，帳是她自己記的。
「她這是認規矩。「王霽把覆核結果寫進檔案，「寧可自己摳，也不白拿。「
宋破天沒爭。
夜裡，趙寂言把一天的圖全鋪在主屏上：刻痕的走向，刮痕的倒伏，灼痕的位置。3條線各自延長，在環的某一處，交於一點。
他把那一點放大。掃描線讀進去，光線彎了一下——讀數全滅的地方，只有這一個點。
「門在那兒。「趙寂言說，「刻痕是路標，刮痕是求救，灼痕是印記。3個都指向同一個地方。「
「求救？「靈兒問。
「刮痕朝里掙。「趙寂言的聲音低下去，「有人在門裡面，想出來。「
艦橋靜了很久。
「明天，認字去。「宋破天說，「認完字，再決定敲不敲門。「
敲擊照舊。一下，一下，很齊。河磨玉的拍頻弱弱地應著。
李青俠值第一班，戰斧橫在膝上，鎖扣咬死，掌心朝上，舊痕在燈下紅得很安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