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建築不會自己長進規則層。你們看見的殘骸，是化石。規則的化石。「
彩兒的聲音是清晨進來的。不進耳朵，直接在宋破天意識里開口。
宋破天正飄在安置艙里系錨帶。礦靈在諧振槽里做早課——這是靈兒起的名目，其實就是每日頭一遍共振，把彩兒的碎片往上扶一扶。他手上一頓，把卡扣咬死。
「醒了？「
「沒醒透，說不了長的。「彩兒的聲音比昨天實了一線，底下有虛，「長話短說。你們看見的殘骸環，別按房子想。「
「那是什麼？「
「化石。遠古聯合體把自己釘了進去。「
艦橋集合只用了一分鐘。王霽拎著監測端先進來，後面是張潮。他進來先找固定點，把手收好。李青俠最後到，手套上還有焊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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彩兒要顯形——她說，這段解析，必須當面講。
輪廓在半米處凝出來。邊界筆直，透明，無溫度。3.8秒是她的全部額度，她一句廢話都沒帶。
「聽好。「她說，「聯合體比議會老。議會的清算是新帳，他們挨過舊帳。跑不掉了，就把自己的因果幾何一寸一寸固化進褶皺，釘得比清算深。你們看見的環，是他們自己的形狀。「
「敲擊聲呢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自檢。固化不等於死，只是慢。殘存的規則每隔一段，對自己對一次表，確認自己還完整。「彩兒的聲音快了一分，「你們聽見的，是心跳，也是更鼓。「
「清算為什麼沒清乾淨？「趙寂言追問，「議會做事，你說過，不留底。「
「清了外殼。核留下了。「彩兒答得快，像早等著這一問，「核里有債——被清掉的那些，帳都記在核上。一環一環，壓在最裡面。你們在外圍看見的殘骸，是被清掉的部分。能剩下來，是因為它夠老，老到清算的刀落下之前，它先把自己釘死了。「
「夠老就不挨刀？「李青俠問。
「夠老，刀就找不到落點。「彩兒說，「這是他們用命換來的規矩。別羨慕。誰也不想用這個辦法躲。「
「中心呢？環的中心是什麼？「
「核。「彩兒的輪廓晃了一下，「我只解析到一層，就被擋住了。裡面有一層協議——「
她的3.8秒到了。輪廓從邊緣往中心收，收成一點，滅了。
艦橋沒人動。
2秒後，她的聲音從意識深處續上來，慢，啞，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：
「歸檔協議。聯合體固化時留下的鎖。任何試圖接管內部實體的觸碰，會被判定為繼承。遺產和債，一併過到你名下。他們的債比你們的暗紅老，比你們的重。「
「重多少？「趙寂言問。
「不知道。我把解析停在了門外。「彩兒說，「這是今天第二次收費。第一次，解析；這一次，警告。「
宋破天抵著舷窗的扶手，漂在原地。
「門裡有債。「他說，「門上的字，讀嗎？「
「讀。只看，不碰。「彩兒說，「這是底線。誰碰核，誰繼承。我們誰也繼承不起。「
深度解封的代價，是解封結束才落下來的。
彩兒的聲音先虛了一分。然後她報數，一句一頓，報得又穩又慢：
「碎片，60.20，掉到60.00。深度解封一次，收0.20。「
「我的時長也掉了。原來能立4.2秒，現在3.8。「她停了停，「記住這個數。時長跟金紅同向走，金紅漲，它漲，金紅跌，它跌。大體半秒一檔，恢復可以不到檔。以後每次解封——先問價，再聽。「
艦橋沒人說話。宋破天把鹽罐從錨帶上解下來，托在掌心。罐身涼，四粒鹽在罐底沉著，一動不動。
「這是規矩。「他說，「從今天起，她的每一次開口，先報價，後說話。報價不計時，說話計時。「
「記下了。「蘇瀟瀟的筆尖在第八頁上飛快走，「問價再聽。今天起，這是艦規。「
她把這條規矩圈了兩道。第八頁剩不下幾行了，她的字越寫越小。
「我加一條。「王霽盯著她的監測端，「碎片跌落曲線，我全程盯著。時長按半秒一檔建檔，每掉一檔，我覆核一遍她的意識輪廓。檔可以不到，檔不能亂。「
「疼不疼？「她問。
「碎片沒有疼。「彩兒說，「但時長少了，就是我可站的地方少了。這比疼實在。「
岩三的合成音切入：「固有時第三百七十二日。暗紅上行，幅度偏高。心疼SU19。「
「結算。「蘇瀟瀟落筆，「暗紅4.120%。「
宋破天查自己。胸口金紅沉著，不動。3點金紅，換不來她的0.1秒——這個匯率，他今天才徹底看懂。
「歸檔協議的觸發條件，細。「他開口，「碰到核才算，還是讀到協議文本就算？「
「碰到核。「彩兒答，「讀，是他們留的口子。他們巴不得有人讀。讀懂了，才不碰。「
「灰白線能讀出協議文本嗎？「
「讀不出。協議在規則層下面，線在規則層的面上。「彩兒說，「能讀它的，只有我，或者——比我更老的。「
艦橋靜了一拍。
「比我更老的，在外面。「靈兒忽然開口。
她的左腕膜貼著諧振槽。槽底，礦靈的光絲安安靜靜的，一聲都不響。
「它們聽懂了。「靈兒的聲音低下去，「'化石'2個字，它們聽懂了。剛才還鬧著要進去磕頭，現在，一個都不動了。「
「它們說什麼？「
「說——「靈兒閉了閉眼，「家原來是墳。磕頭的念頭，收回去了。「
沒人接這句話。宋破天飄過去，按了按靈兒的肩。她腕上的銀白，0.17。又跌了一分，網還兜得住，只是暗了一度。
「它們要我帶句話。「靈兒又睜開眼，「說給化石。「
「說。「
「礦靈說——「靈兒一字一字地轉述，「'墳里的老輩，磕不了頭，就守夜。我們替你們守著外圈。'「
她說完，槽底的光絲齊齊暗了半分，又亮回來。像答應了什麼。
宋破天在意識里把這句話原樣遞給了彩兒。碎片安安靜靜，沒有回音。但那60.00的輪廓，邊角似乎直了一線。
「軍令。「宋破天轉身，「從今天起，全艦一條：只看，不碰。門，要進；核，不挨。誰手癢，先跟我說，我陪他聊夠。「
「門要是也認債呢？「李青俠抱著戰斧，從D區門口探進半個身子。
「所以找門之前，先認字。「宋破天說，「趙寂言，掃描線全鋪到環上去，把'字'找出來。找到了，我讀。「
「得令。「
「我呢？「張潮問。
「你管手。「王霽替宋破天答了，「所有人的手。工蜂撈回來那塊殘骸，封存，不許再摸。「
張潮看了看自己的掌心，沒辯。
那天剩下的時間，燧人號繞著殘骸環做慢速圓周。掃描線一條一條鋪上去，像篦子梳頭。靈兒的銀白網貼著掃描線外沿鋪開，兜住網的穩，給趙寂言的讀數墊底。礦靈遠遠綴在船尾，不敢靠近環——家變成了墳，它們還在消化這件事。
彩兒沒再出聲——她的額度用完了，解封的代價在碎片裡沉著，得沉一陣。
傍晚，趙寂言有了第一批發現。
「環的內側，有刻痕。「他把圖像投上主屏，「刀口不像，燒蝕也不像。那道痕嵌在規則層里，間距恆定，成組，成段。我拆了3組，每組17個單元。像是字。「
「我拿斧子劈一塊下來看看。「李青俠伸手。
「劈下來的那一刻，你算不算碰？「宋破天問。
李青俠的手停在半空，縮回去了。
「字要從門上讀。「宋破天說，「摳下來的，是渣。「
「有字的地方，就有人想被讀懂。「他又看回主屏。
「也可能是帳。「蘇瀟瀟在記錄板末行寫字，「門上的字，一般是帳。「
夜裡，燧人號泊迴環的外緣。敲擊照舊，一下，一下，很齊，敲在規則層上，一下是一下，敲進每塊殘骸的斷面里。
河磨玉的拍頻跟著敲聲起伏。弱，但穩了一分。
值夜表照舊。宋破天在錨帶上系好自己，閉上眼之前，沉入意識，看了一眼那片碎片。
60.00。輪廓矮了一線，但邊還在，直線還在。
「問價再聽。「他低聲說，「記住。「
碎片沒應。但宋破天覺得，那筆跌掉的帳，彩兒自己記得比誰都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