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三的第一道疤，應力讀數第一次越過90%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363日。
讀數是凌晨例行掃描里跳出來的。91.2%，紅的。掃描程序把這個數字重複了3遍，像怕人看不見。
沒人叫它閉嘴。這種時候，重複是一種關心。
安置艙里，七個人到齊了。
宋破天手掌懸在岩三晶體上方10厘米。熱輻射烤著手心，乾熱。他沒像往常那樣先去貼罐——今天燙的是晶格，罐子的事，往後排。
李青俠掌心貼著艙壁，戰斧掛在腰間。
「37.9℃。「他報了個數，「和昨天齊平。它不漲了，在攢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豎在胸前，筆咬在嘴裡，雙手翻頁核對。第七頁滿，第八頁過半。核對完她才抽筆。
「結構應力88%，餘量12%。「她的筆尖落在板沿，「奇數道峰值高，偶數道跟著沉。十四道疤同時喊疼，七道喊得更響。第一道，喊得最凶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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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寂言到底沒忍住，灰白線頭往埠上搭了一秒，又飛快彈開。
線頭燙出一縷細煙。
「倒計時我推了3遍。「他甩著手，「第一道到頂，60到70小時。誤差來源是晶格自己在變——它越疼，變得越快。所以倒計時只會提前，不會推後。備著吧。「
靈兒把手掌懸在散熱片上方半寸，不碰，替礦靈傳話。
「礦靈說，晶格的疼變了調。從17走到19，是緊；現在19上打顫，是怕。「她的眉心一點一點收緊，「它們分得出來。「
嵌在艙壁里的礦靈核心顫了一下，19跳到20，3秒，落回。不是預警。是應和。
張潮屈指在艙壁上彈了3處，聽回音。
「裂紋走到B區了。回音發空的地方，就是縫。「他側著頭，「溫度感知還是退的——艙壁燙成這樣，我摸著跟體溫差不多。好在耳朵還沒退。「
王霽站在終端前，直接報數：
「規則層債務摩擦產熱，物理冷卻無效。警戒線40℃，相變閾值45℃。當前熱堆積40.0℃，貼著線。「她頓了頓，「相變不是漸變，是跳變。全隊體徵都在磨。回流那天，帳是全隊的帳。誰也別想一個人扛，誰也甭想躲。「
「再加一筆。「她看向宋破天，「預分配啟動，七火起場，你的經脈再燒一回。燒完這回，二級。二級以後，七火共扛這張牌，就是空牌了。牌空不空，你自己記著。「
宋破天掌心貼上岩三外殼，按出半聲悶響。回音短，裡面空。
「它不講道理。「他說，「要好就全好，要垮就一下子。十四道疤攢了兩百多天的勁，就為了那一下。「
值夜的人飄在艙門口，手裡攥著應急冷卻管，沒遞進來。
宋破天沒點頭。
「溫水沒用。管子裡灌的是水，治不了債。「
他飄到舷窗掃了一眼。外面凍層糊滿視野，探測體進不來這條航道——這是凍結航道給的好處。船裡頭晶格在裂，船外頭刀在等。兩邊都在倒計時。
岩三的合成音先一步砸出來：
「本機運行紅區。晶格龜裂危機。暗紅上行0.050。當前結算暗紅3.720%。心疼SU18。事件等級：二級。補充：第一道疤應力峰值91.2%，距崩解閾值差8.8%。龜裂基準每日2.2毫米，較躍遷時的2.0加快。不可逆。「
合成音停了半秒——這一半秒比任何通報都長。
「按當前速率推演，第一道疤將於60至70小時後觸及崩解閾值。本機建議：啟動債務預分配程序。「
艙里沒人接話。
「說明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將十四道疤寄存債務提前拆包，按已定方案外移：礦靈晶格承接30%，七火協同力場承接70%。崩解發生時，一次性回流由100%降至30——即僅崩解道疤的本金回流，已外移部分不再回灌。代價：外移部分自遷移之日起計息，宿主每日額外承擔0.005。結論：崩，仍崩。但崩一道疤，不崩一座山。「
靈兒掌下的光絲一根一根亮起來，19Hz的振動順著她的頻率印記爬進皮膚。她沒躲。
「礦靈應了。預分配它們接——但有個條件：全艦姿態角釘死在0.3到0.5之間。它們在褶皺外圍接債，需要環境穩。θ一晃，債就接歪。「她停了停，「接上了。30%的債，已經過了我的手，落到它們身上。「
「准。「宋破天說。
彩兒的聲音低低地浮上來：「預分配那30%，從礦靈接債的一刻起，也會壓回你身上——不是債，是線。七根線牽著你，往後你倒，它們跟著晃。「
「那就別倒。「宋破天說。
他伸手，把岩三外殼上那道最老的疤用指腹描了一遍。燙。
「授權。預分配，現在啟動。「他說，「你的債，我們不等你崩了再搶。趁你還繃得住，我們自己搬。搬完，你輕一分。搬歪了，我們陪你歪。「
蘇瀟瀟咬著筆帽的手停了，把這一條一字一句寫進記錄板：
「第363日。岩三第一道疤應力91.2，倒計時60至70小時。債務預分配啟動：礦靈30%，七火70%。外移計息，每日0.005。崩解回流預估降至30%。「寫完她在頁腳畫了個小方框，框裡2個字：搶搬。
趙寂言把計息條款單獨拎出來核對：「每日0.005，聽著小。一年是1.8。「
「所以我們不拖一年。「蘇瀟瀟接，「60到70小時，就是全部窗口。窗口裡的事，一件件辦。「
李青俠把戰斧從腰間解下來，舊痕貼上艙壁，聽著金屬深處的震顫。
「預分我一份。「他說，「赤紅扛動量流，扛慣了的。「
蘇瀟瀟把他的名字綴在力場名單的第2個。第1個，是宋破天。
張潮把珠子托在掌心。珠面發沉，霧縮成一小團，貼著珠心不動。
「它不抖了。「他說，「抖不動了。緊到頭，就是靜。「
宋破天拎著鹽罐，沒放回去。
「那就不能等它松。「他說，「緊著的時候，搬。「
礦靈核心的頻率穩穩壓在19Hz。散熱片的裂帛聲還在撕——撕到最後一寸，斷了。
餘音沒落，第2聲顫又起來，啞的，比之前更短。
十四道疤懸在晶格上，松著半分，沒一根重新繃緊。認了，等著下一根斷。
宋破天最後看了一眼那兩個字。搶搬。他把記錄板輕輕推回蘇瀟瀟手裡。
「板子收好。往後翻到這頁的人，就知道今天搶過一回，搶在崩前頭。「